尉缭指节抠得船舷木缝里,泛出死白。
望着那条不断收窄、像要吞掉一切的巨型骨缝,吼声还没冲出来,就被深海狂暴的风压撕得支离破碎。
“撞……真要撞过去?!”
军令已下,没有转圜余地。
水老三双目赤红,喉咙滚出野兽般低沉的嘶吼。他浑身肌肉贲起,死死扳动沉重的舵轮,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分力气,尽数灌注到这艘伤痕累累的离弦号上。
船体震颤,发出濒临解体的哀鸣。
船头如破冰的锋刃,直直扎向那两道缓缓合拢、形同断头铡的巨大鲸肋之间。
身后。
被怨煞黑气层层缠绕、裂痕遍布的通天骨柱,终于撑到了极限。
那团庞大的恶意实体甩出一道狂暴的黑气巨鞭,狠狠抽在柱身上。
嘎嚓——轰隆!!!
不是爆炸,是一座宏大古老结构彻底崩解的巨响。刺耳,沉重,带着万古岁月碎裂的悲凉。
骨柱自倾斜处轰然断裂。
上半截残骸裹着明明灭灭的符文残光,还有那颗光芒萎靡的幽暗水晶,翻滚着砸进乱作一团的骨海,掀起遮天蔽日的浑浊暗流。
水晶行将毁灭之际,骤然漾开一圈幽蓝波纹。
微弱,却韧性惊人,像毒蛇临死前甩出的毒牙。
波纹扫过周遭水域,一缕极细的痕迹,悄无声息拂过正没入骨缝的离弦号船尾。
深海深处,那由万载怨煞、仙神禁制共同滋养成型的恶蛟怨念母体,爆发出一声无形的尖啸。
暴怒,不甘,混杂着失去锚点后的茫然饥渴。
它的神智本就混沌,全靠骨柱锚点长年驯养指引。如今核心崩塌,它那粗浅的灵智瞬间陷入混乱。
嬴政的算计,到这一刻,终于完整落地。
先前抛入深海的海妖尸骸、饲龙岛遗留古物,带着和锚点同源的浓郁怨煞气息,立刻化作最诱人的诱饵,攫住了凶物的本能。
玄鉴祖玉刻意释放出数道强弱不一、方向各异的人道波动,如同在迷宫里撒下一堆真假难辨的路标。
怨念黑气轰然分裂。
一大股暴戾黑潮扑向骨柱残骸,疯狂撕扯吞噬,争抢锚点最后的残余养分。
几股黑烟循着海面上的诱饵追猎而去。
还有丝丝缕缕的怨煞,钻进骸骨缝隙,去追逐那些伪造出来的生人气息。
完整的追杀洪流,被生生扯成一盘散沙。
精准锁定的绝杀,变成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的搜寻。
宝贵的喘息,到手了。
“成了!它乱了!”
尉缭望向后方翻涌的黑雾,沙哑的声音里透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抹了一把糊在脸上的海水与冷汗。
“果然是靠锚点驯养出来的‘灵’!一朝失去主脑,又被残念、诱饵层层干扰,立刻迷失!主上,好一招借力反噬!”
嬴政脸色依旧惨白。
神魂被怨煞冲击的刺痛还在反复撕扯神经,但他眼底锋芒半点未敛,牢牢盯住前方不断逼近的、巨兽颌骨一般的狭窄通道。
“别欢喜太早。”
他声音沉静,带着清醒的预判。
“拖延只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排除干扰,重新锁定我们。”
顿了顿,他望向幽深未知的前路,补充一句。
“更何况,归墟之下,危险未必只有它一个。”
话音未落。
离弦号船头狠狠一震,硬生生撞进了那条缓缓闭合的骨缝。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灌满整条通道。
木屑、海底苔藓、粘稠不知名的胶质四处飞溅。
船舷两侧在巨鲸肋骨上狠狠刮蹭,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道新的裂痕,都像是在宣告这艘老船离散架又近了一步。
水老三把全身重量压死在舵轮上。
青筋从脖颈爬满额头,眼球几乎要迸出来,死死盯住缝隙里那一线转瞬即逝的航道。
“稳住……一定要稳住!”
他不知道是在跟船喊话,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船尾即将彻底没入骨缝,把外面那片怨煞横行的混乱海域暂时隔绝在外的一瞬间。
远处崩塌的骨柱残骸之间,那颗裂满蛛网、光芒黯淡的多棱水晶,最后闪了一下。
没有耀眼的爆发。
只有一缕细如发丝、颜色接近海水的淡灰光束。
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仿佛自有意志,穿过骸骨的间隙,越过汹涌暗流,精准点在了离弦号的尾舵上。
光束渗进木质,没有灼烧,没有轰鸣。
只在舵面留下一个淡灰色的螺旋印记,像一块天生的胎记。
一闪,随即隐去,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骨缝深处。
骨骼摩擦的嘎吱声骤然放大百倍千倍。
声响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穿透厚重船板,震得所有人心脏跟着共振、发颤。
海水不再是单纯流动的流体,而是承载着一种沉重、规律、步步逼近的震颤。
像是有一头大到无法想象的巨兽,正沿着这条白骨甬道,缓缓行来。
水老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不停嗡鸣的船板上,嘴唇哆嗦,干涩的字眼艰难挤出来:
“骨鲸……是骨鲸守卫……
被惊动了。
就在前头。”
尉缭猛地回头。
外面那片怨煞翻涌的海域已经消失在幽暗的骨缝入口。再转回头,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骨骼碾磨的巨响越来越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嬴政。
嬴政没有张望船外,也没有看黑暗深处。
他微微侧耳,静静聆听那碾碎灵魂般的摩擦轰鸣,还有海水如战鼓般沉沉的震动。
他抬起手,隔着衣袍,轻轻按在左肩。
玄鉴祖玉在那里,传来一阵微弱、持续的冰凉预警。
玉石的脉动里,缠上了一丝方才水晶临死反扑留下的、极难察觉的异样气息。
片刻,嬴政抬眼,看向面如死灰的老水手。
在满通道隆隆不绝的震颤噪音里,他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裹着一缕冷峭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看来。”
“归墟给我们准备的欢迎仪式,
比朕料想的,要热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