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从一天比一天早的清晨里开始稀了下去，到了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反倒不叫了，歇进了树荫深处不肯出来，院子里的半夏收完已有小半个月，药垄上的艾草割了第二茬倒伏在竹席上晒着，蒲公英早散尽了种子只剩光秆在风里微微晃荡，空气里有一股草木渐老的涩味，闻起来不像盛夏那样冲鼻子，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老人在廊下理药筐，把几把旧镢头的柄上缠的麻绳拆了重新缠紧，又拿磨刀石把小铲子刃口上崩的一小块豁口磨平，红尘从灶房端了盆水出来浇在院子里晒裂的地上，水一落下去便腾起一股白气，浮生蹲在门槛上啃阿婆前天送来的煮玉米棒子，啃得满腮帮子黄渣，一边啃一边看那团白气散掉，说水也怕热，一烫就跑了。

老人喊红尘过来，把理好的药筐搁在她面前让她检查里的东西齐不齐，红尘蹲下去翻了翻，镢头、小铲、药剪、麻绳扣、装药的粗布袋，还有一卷老布用来裹怕磕碰的根茎，一样一样数过来都在，老人说天凉快些了，该进一趟山，背阴那壁的石缝里有几株药到了该看的时辰了。

红尘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老人，她知道老人说的是那一丛细脉野苗，从第一次带浮生进山路过背阴石壁看见它，到后来又去看过一回，回来问了老人，老人说年份不够等它开花你就认得了，这大半年她心里一直记着，可一直没等到花开，也一直没再问，她学着老人的样子把不确定的药材搁在心里等，等时候到了自然就明白。

浮生一听进山玉米也不啃了，从门槛上跳下来就要去拿草鞋，说我也去我也去，老人摇头说这回你不跟着，你跟阿婆待着，我带你姐去认一样东西，浮生嘴一撅想说什么，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红尘，把嘴闭上了，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搁回碗里，蹲到墙根底下去抠砖缝里的干泥巴。

红尘蹲下来拿衣袖给他擦了擦腮帮子上的玉米渣，说我去去就回，你要是乖我回来给你带山里的野果子，浮生还是闷着不抬头，过了一会儿从砖缝里拔出一根草芯子举给她看，说你早点回来，别走太远了。

老人背药筐，红尘背篓，两个人顺着药庐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点点，山坡上的草还没全黄可也不像夏天那样绿得发亮了，风从山梁上过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草木气息，红尘走得快，老人走得慢，她走一段便停下来等，老人拄着一根随手捡的枯树枝当拐杖，一步一步踩得稳当，背着药筐也不喘，反倒比她走得从容。

路上老人问她这一年认了哪些新药，红尘说认了茵陈，春分前后采的才嫩，老人嗯了一声又问她浮生认了几样了，红尘笑了一下说车前草、艾草、黄芪他全记得，还认得蒲公英，说蒲公英跟他的头发一样一吹就飞得到处都是，老人也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过一段碎石坡，拐进了一条红尘认得的路，便是前两次带浮生进山走的那条溪边小径。

溪水比夏天浅了些，露出来几块石头踩在上面不晃，沿着溪水往上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那面背阴的石壁，石壁是整座山朝北的一面，太阳照不到，常年阴湿，壁面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缝隙里有水珠子慢慢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线淌进溪里，老人说阴壁上长的药跟阳坡上长的不一样，性子偏凉偏沉，专治阳坡上的药治不了的症。

走到石壁跟前，老人把药筐放下来坐在一块平石头上歇脚，拿旱烟锅在膝盖上磕了磕，指了指石壁中段那丛细脉野苗，红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她记得这丛野苗，头一回来看的时候只有薄薄几片叶子贴着石缝长，叶脉细得像头发丝，看不出是什么药，第二回带浮生来的时候叶子多了几片可还是没有花，问老人老人说年份不够等它开花你就认得了。

石缝里那丛野苗还在，可跟记忆里不一样了，叶子比前两回见的时候厚了一层，颜色从嫩绿转成了深绿，叶脉上的纹路更清晰了，像是用针一笔一笔在叶面上刻出来的，可让红尘顿住脚步的是叶丛中间挺起来的一根细茎，茎顶上顶着一朵花，不大，浅淡的黄白色，花瓣微微往外卷着边，淡紫色的花蕊在正中间沾着一点花粉，石壁上渗下来的水珠恰好滴在花旁边的苔藓上，苔藓吸了水鼓起来把花衬托得格外干净。

红尘蹲下去看了好一会儿，她认出来了。

石斛。

老人教过她这个名，可没有教过她这株的样子，老人说石斛在药典里又叫金钗、十二节，长在背阴的石壁上和别的树干上，性味甘微寒，益胃生津、滋阴清热，这丛野苗贴着石壁长了大半年不开花，她认不出来，可如今花一开她便认得了，金钗的花就是这个样子，淡黄白色的花瓣往外翻卷，蕊心一点紫。

她扭头看老人，老人正拿旱烟锅在石头上画着什么，没有看她，她问这就是石斛，以前怎么没开过花，老人嗯了一声说石斛这东西长得慢，从芽子到头一回开花少说也要大半年，有的要一两年，你看这丛的节，一节就是一年，她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那根茎顺着石缝爬了小半壁，一节一节地连着，数了数有七八节，底下几节颜色老得发褐，顶上两三节还绿着，她说七八年了，老人说石斛十二节为佳，到了十二节药性才够，这丛还差几节，你看花开了只是告诉你它到了该认的时辰了，可还没到收的时辰。

红尘想伸手碰一下那朵花，手到了跟前又缩回来，她记着老人说过野药不能轻易碰，有些药碰了伤了根就再长不回来了，老人看她缩手的动作，说碰一碰无妨，石斛比旁的药皮实，她是自己认出来的，可以摘一节回去留着，可记住一桩，摘了底下的留顶上的，底下的老了药性沉，顶上的还嫩得再长，整丛不能动，整丛动了就是断根。

红尘把药剪从筐里取出来，在石壁上找了半天挑了一条底下颜色最老的节，贴着石缝剪下来一小截，剪的时候手很轻，剪完看那个缺口像被人咬了一小口似的露出里头淡绿的芯子，她拿老布把剪下来的石斛裹好放进篓里，又用手指头轻轻把那朵花旁边鼓起来的苔藓按回去，生怕风大把花吹折了。

老人在石头上坐着看她忙完，站起来走到石壁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丛石斛上头留着的几节嫩茎，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手背，然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背起药筐往来的路走，红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花在阴壁上很小很淡，可在苔藓和水珠中间格外亮，像在跟她点了一下头。

回来的路上老人走得比去时还慢，走到半路在一棵老松树底下坐下来不走了，红尘也跟着坐，松针落了一地软软的，老人拿旱烟锅比划着给她讲石斛的药性，说石斛这味药贵就贵在一个慢字上，它不像半夏那样急性子土里蹿几年就熟了，石斛是一节一节往长了长的，一节就是一年，十二节十二年的光阴都攒在那一截草茎里，所以入药才沉才厚，红尘听着想起老人说半夏等它把时候长够的话，又想起老人说花开的时候自然就是时候了的话，两句话搁在一起才拼出一个囫囵的意思来，药有药的时辰，人有人的时辰，时辰没到急也没用，到了你想拦也拦不住。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转了转，抬头看老人的侧脸，老人望着对面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从山梁上斜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皱纹和胡茬都照得清楚，她忽然觉得老人看山的眼神跟平常不太一样，平常看山是看着近处这一片，今天看的是远处那一道山梁连着天边，好像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好像什么也没在望，就只是看着。

她问阿公在想什么，老人回过神来说没想什么，又说了一句山那边还是山，红尘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两个人歇够了接着走，等回到药庐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浮生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红尘的腿，说姐你可回来了阿婆又送了玉米来我给你蒸上了，浮生说我可乖了阿婆坐了半天走了我还帮她喂了鸡，红尘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你重了，浮生说我吃了好多玉米。

红尘把裹着石斛的老布卷从篓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浮生问那是什么，红尘说是一味药叫石斛，浮生又问石斛是什么，红尘说是长在石头上的一味药等了好久才开了花，她把老布卷打开给浮生看那一小截石斛节，褐中带绿，节与节之间收了一下腰，浮生拿手指头摸了摸说硬硬的，像阿公的拐杖上的节，红尘说石斛有十二节呢一节是一年，你今年多大，浮生说我快五岁了，红尘说那就是五节，浮生想了想说等我有十二节的时候是不是就长大了，红尘笑了一声没有答他。

那天夜里红尘在灯下把石斛摊开来看，窗台上搁着枯掉了可还留着形状的花环、搁着浮生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笔认真的药名木板、放着半截带着石壁凉意的石斛节，她一样一样看过去，想起这大半年从冬到春到夏到如今夏末，每一味药都在自己的时辰里熟着长着，浮生也在自己的时辰里长着学着，她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走到什么时辰去，可她知道只要药庐还在、灶上还蒸着浮生的玉米，往后的时辰就都是值得等的。

窗外老人的影子从里屋窗棂上映出来，灯还亮着，他没有在擦石头，他坐在床沿上，膝边搁着那块他从破庙墙角带来的旧石头，手搁在石头上面没有动，灯芯爆了一下，影子晃了晃，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了一会儿山梁那边，月光底下蝉声断续，最后一声拖得很长很细像一根即将断掉的线，然后便沉寂下去了。

今日分享：人生的本质就是一个人活着，不要对别人心存太多的期待，我们总是想找到能为自己分担悲伤和痛苦的人，可大多数时候，我们那些惊天动地的伤痛，在别人眼里不过是随手拂过的尘埃，比起有人左右情绪的日子，我更喜欢无人问津的时光，事实上成年人的孤独就是悲喜自渡，而这也正是我们难得的自由，越来越明白，人的精神寄托可以是音乐，可以是书籍，可以是工作，可以是山川，唯独不可以是人，即便是生命中曾经有过所有的灿烂，终究都是需要用寂寞来偿还，过去的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只有与孤独结盟，与影子作伴，与自己和解，才是通向幸福的必经之路。 ----《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