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半夏
书名:灵纪元Ⅱ红尘浮生 作者:不过亿场虚妄 本章字数:3282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半夏在药圃最东头,贴着院墙根那一畦,叶子手掌样张开,根茎藏在土里,是夏天里熟得最早的一味药。

这年夏天来得陡。没过多少日子,天就一天比一天白,日头压下来,晒得院墙的石缝都烫手,蝉从清早叫到傍晚,一声接一声,把午后的困意都叫成黏稠的薄雾。红尘清早起来,先去看那畦半夏,蹲下去拨开土,指甲沿着根茎的外圈刮了一圈,掂了掂,又放回去,把土拍平。半夏的块茎是白黄的,剥开有股子辛味,冲鼻子,她却不急着挖,看土色,看叶尖,看她自己在日头底下一整天的影子。

浮生蹲在她旁边,不吭声,也学她用手指刮土,刮了半天,刮出一截白的,举到鼻子底下闻,呛得直咳,又舍不得放,凑近了看那些细根,抬头问,姐,这个就是半夏吗。

嗯,她说,再等几天,等它长够数了,就能挖了。

浮生把那截块茎攥在手心里,忽然问,姐,半夏半夏,是夏天过了一半的意思吗。

她愣了愣,没答话。老人当年教她认半夏的时候说过,半夏生,则半夏熟,正好在夏天正中,是地里最早睡醒的一味。她当年也这么蹲在垄边,老人拨开土指给她看,说这一味性子烈,跟旁的药不一样,得等它自己把时候长够了才动它。她后来认药认得死,认成习惯,可要说半夏这名头为什么叫半夏,她还真没细想过,经浮生一叫,倒像是头一回听见这名字似的。

你说是,就是。她应,拍了拍他手上的土,去把药铲子拿来,别用手抠,伤了根,来年就没了。

浮生应声跳起来,脚趾勾着草鞋往屋里跑,跑出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那截半夏的根茎塞回土里,拍平了,说,我等它长好。

夏天的药庐跟别的日子不一样。春上教认的药,这时候一垄一垄都熟到跟前,车前草籽快落了,艾草该收了,蒲公英早吹散了一院子。那几棵是浮生春天说要种进院里的,如今真长起来了,就挨着墙根,一蓬蓬的,风一过,白绒絮就飞,飞过墙头,飞过屋檐,落得满院都是,也不管人乐不乐意。浮生见了就追,追不着就仰头看,看那些絮飘得高高的,飘到天上去,远了,才收回目光,说,姐,蒲公英真的飞得到处都是,像你说的那样。

红尘在院里翻晒那一匾艾草,头也不抬,说,飞得远才好,飞得远了,明年就又多一片。

浮生搬个小凳坐她旁边,看艾草青绿的叶子在日头下一点点卷边,忽然问,姐,药都认得它自己什么时候熟,人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长大吗。

她翻药的手停了一瞬,又接着翻,说,人不用知道,人会自己长,长着长着,就到时候了。

那到时候了,会像药一样被挖出来吗。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手上一点灰往他额头上抹了一小点,说,药是药,人是人,人长到到时候,是去该去的地方。

浮生眨了眨眼,大概没全懂,也没再问,低头拿手背去擦额头上的灰,擦着擦着,忽然说,那姐,你要是到了时候,会走很远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蝉在头顶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像催着夏天往深里走。她没抬头,也没立刻答,只把匾里翻了一半的艾草又归拢了归拢,好几片叶子经她的手,翻了个身,晒出背面的灰白。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我不走远。我就在这。

浮生"哦"了一声,低头去玩那筐里的艾草叶,玩了半天,说,那我也不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院里的日头又白又长,把人影子缩成一团。她没再接话,只把最后一搭艾草铺平了,手搁在匾沿上,看那一片片绿叶子在光里慢慢卷边,像慢慢睡着了一样。

后来的日子,天越来越热,浮生蔫了,大晌午不肯出门,就趴在堂屋的凉席上,翻那几块写字的木板,翻来覆去地看。红尘趁他睡午觉,去河边洗药。河水晒得温吞吞的,她把几篮子半夏的块茎浸在水里,漂去泥土,搓净根须,一只一只挑,分出大小,大的留着入药,小的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放回筐里。水汽顺着河面升上来,她把脸埋进冰凉的河水里泡了泡,才觉得缓过来。

河那边,村西头的老婆子正带着小孙女洗衣裳,见她在,隔水喊了声,红尘啊,今年的半夏长得好,多收点,能换钱。

她应了声,没多说,把篮子里的半夏又翻了一遍。这话她听着,也记着,可心里想的是老人说的那句,半夏性子烈,得等它自己把时候长够了。她手上搓着那一个个白生生的块茎,觉得这日子也像半夏,急不得,得慢慢地,把时候长够了,才熟得透。

洗完药往回走,脚上那双布鞋沾了泥,鞋底早磨薄了,露出内里的絮,可她走得稳,一篮子搁在胳膊弯里,顺着田埂回来,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走到半路,日头正毒,她在树荫底下歇了歇脚,忽然想到,春天的时候在山里,浮生说要把今天记下来,让教他写了春和山两个字。如今夏都过了一半,她该教他写个夏字了。这么想着,步子不知不觉又快了些。

到了家,老人正坐在檐下,给一杆旱烟点火,没点着,搁在膝上。他看她一眼,问,半夏,熟了?

她点了点头,说是,够晒两匾了。

老人没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旧布袋,搁在她手边。她低头看,是半袋干净的细土,比田里的细,比河沙的细,拢在手里是凉的。老人说,收半夏,土要细,晒干的根茎码在细土里,放到来年开春,还不走味。她听了,没应,只把那布袋接了,在手里掂了掂,像接住一段还没开头的日子。

浮生睡醒,光着脚跑出来,见她抱着那袋细土,伸手就摸,被她躲开,说土凉,你刚睡醒,别沾。浮生不依,够着要去摸,她就蹲下来,让他隔着布袋摸了摸。浮生摸完,忽然笑,说,姐,这土跟你手上的味道一样。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是半夏的味道,是河水的味道,是这一整天晒药的太阳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他一口就说,像土。

那话她没接,也没说不要,只是那夜,她独自坐在门槛上,把白天理的半夏一块一块码进那袋细土里,一层药,一层土,码得整整齐齐,像码一段不着急的日子。浮生坐她旁边,赤着脚并着,忽然举起手腕,晃了晃那根细红绳,说,姐,阿公说这红绳系上了,平平安安,是不是就没人能把咱仨收走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那根红绳,在黄昏的光里,细细一道,系在那孩子的手腕上。她想起除夕夜里老人亲手系上那一根,想起这一冬一春一夏,一季一季的,那绳子还紧贴着他腕上的皮肉,没松过。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根红绳,说,嗯,系着呢,谁都收不走。

浮生咧嘴笑了,把红绳往下捋了捋,又爱惜地摸了摸,说,那我也给姐系一根,系紧了,谁也收不走你。

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黄昏的光斜斜打过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细细一道,也是红绳的颜色。

那话她终究没有应,也没有说不应,只低下头,把那块半夏码好,土压平,手指在那根红绳投下的影子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院角的艾草叶在风里,太阳下山了,蝉声也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并排坐着,守着那袋细土里慢慢睡熟的半夏。

夜里,浮生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白天的话,翻身起来,光脚跑到院里,又折回来,举着那块写了春山两个字的木板,递给红尘,说,姐,你再教我写一个字,写个夏字,这木板一面是春山,一面是夏天,往后我翻一面,就知道日子走到哪儿了。

她接过木板,就着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炭条在木板上方方正正写了一个夏字,写得慢,一笔一划。浮生趴在她胳膊上看,看了半天,说,夏字中间像个伞,底下像有人站着,是不是夏天就是有人打着伞站着,等人回家。

她手上一顿,看那个字看了半天,说,那你这回,倒是比春山那两个字认得准了。

浮生咧嘴笑,把木板小心地搁在窗台上,跟那块写了药名的木板并排放在一起,又伸手摸了摸,才爬上凉席,卷着被子,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坐在灯下,看那块木板上的夏字,看了很久,指腹沿着那道笔画的走势慢慢比划了一遍,才轻轻把它搁在窗台,让夜风里慢慢吹干。

屋里屋外都静下来。她吹了灯,却没立刻睡,在窗边坐了坐,隔着薄薄的窗纸,听见老人也没睡,窸窸窣窣地,像是又在擦那块石头。

次日天不亮,她起来,先去看那畦半夏,蹲下去拨开土,那几块白生生的块茎,还安安稳稳地埋在土里。她没急着挖,直起身,望了望天边泛白的那道线,又站了站,才转身回去生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来,新的一天又长又慢地开始了。

这个夏天,半夏埋在土里,安安静静地,等人把时候长够。




今日分享:誓言可以编造,浪漫可以伪装,只有心疼是来自内心的情感,欺骗不了别人,也欺骗不了自己。一个人再好,她不心疼你,就什么用都没有,因为爱是心疼。也需这世间最好的默契,不是有人懂你的言外之意,而是有人心疼你的欲言又止。世间万物皆可有,唯有心疼最难求。 ----《我们仨》 杨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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