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的手偏了。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沈廷烨坐在席上,浑身发冷。
“舞得不错。”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廷烨猛地抬头,岚云峥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笑盈盈的。
“太傅。”沈廷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不过,下次别这么玩了。”
岚云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抿一口酒:“陛下重武轻文,你拿剑指他,他觉得你有胆,可你要是真刺下去了——”
他偏过头,看了沈廷烨一眼。
“沈家满门,三百万边军,还有你那远在北境的娘,全都得给你陪葬。”
沈廷烨的呼吸停了一瞬。
岚云峥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回东宫吧。”又补道,“哦对了,门关严点。”
他转身走了,融入宴席的灯火与人声之中。
沈廷烨坐在原处,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出,他方才离死亡只有三寸,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皇帝的龙威,是岚云峥那句话里透出来的东西。
岚云峥在替他掂量后果。
可岚云峥凭什么替他掂量?
他一个太傅,跟沈家非亲非故。
沈廷烨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里,这张网从他踏入京城的那一天就张开了,而他浑然不觉,还傻乎乎地在网里扑腾。
宴席散后,沈廷烨跟着谢蔺回东宫,路上谢蔺一直絮絮叨叨地说他疯了,沈廷烨没吭声,只在岔路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麟德殿。
灯火阑珊处,他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是皇帝谢彻,负手而立,龙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另一个站在他身侧,身量修长,姿态从容,正低声说着什么。
是岚云峥。
皇帝侧过脸来,看着岚云峥,那张暴戾的面容上竟浮起一丝少见的笑意,拍了拍岚云峥的肩。
沈廷烨转身追上谢蔺的脚步,逃也似的回了东宫。
东宫偏院的门刚合上,沈廷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
门开了,他猛地回头。
岚云峥站在门口,面上罕见的没有一丝笑意,就那样看着沈廷烨。
“太傅……”沈廷烨下意识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沿。
岚云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跪下。”
沈廷烨的膝盖一软,他咬着牙,硬撑着没跪:“太傅,我又没犯错——”
“沈廷烨,你是不是觉得今晚这事很威风?拿剑指着皇帝,满殿皆惊,陛下还夸你有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沈廷烨被他这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
“跪下。”岚云峥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沈廷烨没撑住,膝盖一弯,跪在了冷硬的青石砖上。
岚云峥从袖中抽出那根竹尺,沈廷烨以为他要打手,下意识把两只手都缩到身后。可岚云峥绕过他,走到他身后,竹尺在他肩胛骨上轻轻敲了一下。
“趴下,撑着。”
沈廷烨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脸涨得通红。
他咬了咬牙,双手撑在地上,上半身伏低,把后背和臀部暴露出来,这个姿势比打手心羞辱十倍,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算跑,岚云铮也能把他抓回来。
“啪!”
竹尺薄而韧,落在皮肉上时先是一凉,紧接着火烧般的剧痛炸开,从屁股一直疼到腰,再疼到腿。
沈廷烨浑身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声惨叫咽了回去。
第二下落在同一处,岚云峥打人没有任何花哨,和沈廷烨的剑法一样干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力道分毫不减。
沈廷烨的呼吸乱了,从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哼声,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劈了都没察觉。
十下过后,他的屁股已经肿得老高,裤子外面都能看见里面高肿的轮廓。
岚云铮手上动作不停,竹尺继续落下,每一记都带着风声。
“啪!啪!啪!啪!啪!”
沈廷烨撑不住了。
他从小在军营里摔打,挨打挨罚是常事,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对方明摆着不留手,疼得他眼前发白,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太傅……”他终于出了声,“我错了……”
岚云峥压根不打算理他。
人可怒,却也应知怒从何而来、代价几何,怒中识己——我非愤怒本身。岚云铮从不试图消灭情绪,相反,他允许其如其所是。
二十。
沈廷烨的胳膊不停的打颤,完全撑不住身体,上半身几乎伏趴在地,只有屁股还被迫撅着。岚云铮比他想的还要有耐心,只要他姿势坏了或者躲了便会短暂停手,等他摆好,再落一记狠抽,不算在惩戒内,是为加课。
沈廷烨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咬着袖子,呜呜地哭,哭得浑身发抖。
三十。
布料下的皮肉已经紫了,一道一道的棱子叠在一起,汗水洇湿布料,沈廷烨不再撑着,整个人趴在地上,软趴趴的,浑身上下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岚云峥手上动作一顿,戒尺转了个弯,收回袖中,继而蹲下来,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廷烨。
满脸是泪,眼睛红肿,嘴唇也咬破了,可惜岚云铮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当然,沈廷烨也不是玉。
他不过十四岁,身量还没长开,细细瘦瘦的一条,挨了这一顿狠打多少有点遭不住,哼哼唧唧的没个头。
岚云峥伸手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沈廷烨两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住,整个人软在岚云峥怀里,任凭岚云峥把他抱到炕上。
被子摊开,盖上一半,岚云铮起身去柜子里翻药膏。
沈廷烨把脸埋进枕头里,羞耻和疼痛一起涌上来,眼泪又止不住地淌,岚云峥挖了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处,与方才挥竹尺的判若两人。
“沈廷烨。”岚云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润,“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沈廷烨没吭声,只是哭。
“今晚在麟德殿,你那一剑,往好了说是胆量,往坏了说是找死。”岚云峥把药膏抹匀,又拿过一条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可你知道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他把布巾丢到水盆里,激起一小层涟漪,耐着性子给他讲道理。
“是你那一剑指出去之后,陛下不仅没罚你,还嘉奖了你。满朝文武都看见了,沈家的小子拿剑指着皇帝,皇帝还赏他金带御马。周鹤年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沈家跟皇帝之间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他们会开始猜,开始试探,开始往你身上贴,你才十几岁,你扛得住吗?”
沈廷烨的哭声慢慢小了。
“我打你,是让你记住这个疼。以后每一回你想逞英雄的时候,你就想想今晚。沈廷烨,你记住——你活着,沈家才能活着,你死了,沈家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岚云峥站起身,把药膏放回柜子里:“好好养着,明日不必去文华殿,后日再来。”
岚云峥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沈廷烨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被夜风一卷,散了,像是从来没有过。
他趴在炕上,浑身像被碾过一遍,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岚云峥的那些话。
岚云峥不想让他死?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岚云峥出了东宫,一路向北,穿过内城的角门,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桌后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正就着灯火看书。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来了。”
“恩师。”岚云峥在石桌前站定,欠身。
谷长明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伸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没喝,手腕一翻,整杯茶泼在了岚云峥脸上。
茶水滚烫,顺着岚云峥的下巴淌下来,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茶水滴滴答答地落。
“清醒了?”谷长明把空杯子搁回桌上。
“清醒了。”
“那个沈家的小子,你今天差点把他打死。打完了,心疼了?”
岚云峥不说话。
“云峥,你想收他,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保他?”
沉默。
“都有。”他说,“沈廷烨是沈毅的儿子,三百万边军认沈家的旗,我要报仇,沈家这步棋不能丢。可他若死在我手里,沈毅会反,三百万边军会乱,到时候别说报仇,京城都保不住。所以我必须把他绑住,绑得越死越好。”
谷长明看着他,半晌,也只是叹气。
“云峥,他才十四。”
岚云峥垂着眼:“恩师,我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