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宁静被马蹄声撕开。
不是一两匹,是几十匹,从四面八方涌来,蹄声砸在冻土上,像闷雷贴着地皮滚。叶飞扬从羊皮褥子上弹起来时,叶听还趴在案角打鼾,被这一震,下巴磕在桌面上,整个人弹醒。
“老爷——?”
叶飞扬没答,侧耳听了一息,脸色变了。他一把掀帐帘,冷风灌进来,值守的守卫正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怎么回事?”
“回禀叶大人——”守卫的声音压不住颤,“一队骑兵靠近营帐,呈包围之势,四面都有,人数不下百人。咱们使团连带护卫加起来不到四十,没法驱散。”
“骑兵?”叶飞扬瞳孔一缩,“关外哪来的骑兵?难道是匈奴?”
“在下也是如此想的。”守卫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丘陵,“高将军在东竭道打垮了数万匈奴,溃兵流窜关外做劫道营生,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若真是匈奴溃兵,以咱们这点人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披上外袍,踩靴出帐。
帐外,使团所有人都醒了。译官抱着文书匣子,副使攥着礼单,几个年轻的随员握着棍棒和短刀,人人脸上写着同一个字:怕。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是冲锋的节奏,是包围——缓步、收紧、合拢,像一张网从四面拉绳。
叶飞扬站到营帐中央,提高声音:“各位,不要慌!”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去清点随行物资,把贡品箱笼都打开。若匈奴人逼近,译官先交涉——金银珠宝都可以做筹码,只要能到匈奴王庭,损失贡品也无妨。”
副使急了:“叶大人!若匈奴人以贡品与礼单不符来问罪,咱们就被动了!”
“若咱们到不了匈奴王庭,整个冷朝都被动了。”叶飞扬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声音被风撕得发哑,“贡品有失,是他们匈奴人所为,正可斥责其毫无诚意。无论如何,抵达王庭才是当务之急。”
使团众人面面相觑,终究各自散开忙碌。
没有人注意到,营帐外几棵孤树的枝叶间,藏着另一双眼睛。
叶纯伏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眯眼盯着远处扬起的尘土。旁边枝桠上,心腹压低声音问:“首领,不对劲?”
“你听。”叶纯没回头,“马蹄声四面传来,扬尘也绕着营帐围了一圈。你见过哪个匈奴溃兵抢劫,先费功夫把人围死的?”
心腹凝神听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不像散兵游勇……倒像是列阵推进。”
“嗯。”叶纯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围住缺口,缓步逼近,先合围再收网——这是郭老将军练兵时的规矩。匈奴人不这么打仗。”
“您是說……”心腹的声音干涩下去,“包围叶大人的,是咱们自己的人?”
叶纯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那……叶大人岂不是危险了?首领,咱们要不要现在——”
“不要。”叶纯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几个的身手,对付山匪够用,对抗正规军是以卵击石。使团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或许还有生机;咱们贸然劫走叶大人,使团一乱,旷野之上,带着人也藏不住。”
“那就干等着?”
“先观察。”叶纯的目光钉在那面逐渐逼近的黑影上,“真要出手,也得等两边打起来、场面最乱的时候,才有机会救出叶大人。明白么?”
心腹咬牙,点了头。
营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使团众人虽然各自守着位置,但每个人的肩膀都绷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黑暗深处飘。他们跑不掉——马不够,就算够,在旷野上和骑兵拼脚力,和送死没有区别。他们只能等。
等那层黑幔掀开,看清对面到底是什么。
终于,骑兵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了。
“巴尔查——马勒格——图凯提——贝尔!”
对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粗粝,像砂石刮过铁皮。
叶飞扬立刻看向译官。
译官侧耳听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叶大人……他们说,把钱财全部交出来。”
“告诉他们,钱财好说,不要动手。”
译官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匈奴语喊了回去。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很远,又被风撕碎。
对面的马蹄声似乎慢了半拍。骑兵的步伐放缓了,开始慢慢向前压——但没有停。
叶飞扬死死盯着那排黑影,瞳孔忽然一缩。
“不对!”
身边的人吓了一跳:“叶大人,何处不对?”
“这些人——不是匈奴部队!”
话音未落,叶飞扬已经转身,一把攥住叶听的胳膊,力气大得叶听龇牙咧嘴:“叶听!爬上那棵大树,藏在枝叶后面——我不发话,绝不要下来!”
叶听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对上叶飞扬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二话不说,蹿到树下,三两下攀了上去,茂密的枝叶一晃,便没了踪影。
叶飞扬没有停。他几步冲到拴马桩前,扯开缰绳,狠狠在两匹马屁股上各拍一掌。马匹受惊,嘶鸣着冲出营帐,消失在夜色里,蹄声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远去。
对面那排黑影,明显顿了一下。
叶飞扬盯着那半息的停顿,后背一层冷汗渗了出来。
“果然……”
副使和译官追上来,满脸不解:“叶大人,您这是——”
“对面的是高领的部队。”叶飞扬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不是匈奴。”
“高将军?!”副使的声音劈了叉,“这怎么可能!高将军是朝廷大将,怎么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叶飞扬打断他,语速极快,“但你仔细想想——匈奴溃兵劫财,听到咱们愿意交钱,要么派几个人进来点查财物,要么直接冲进来抢。哪有这样慢条斯理围死营盘的?他们这架势,分明是怕有人跑了。”
副使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那……那他们是来……”
“杀人灭口。”
四个字砸在地上,营帐周围一片死寂。
副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译官抱着文书匣子的手指在发抖。几个年轻随员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刀刃映着残月的冷光,却映不出半分底气。
“可是……关外除了高将军,哪里还有成建制的部队?”副使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叶飞扬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正因为知道,才更冷。
马蹄声还在逼近。包围圈已经缩小到不足两百步。月光下,已经能隐约看到那些骑兵身上的甲片反光——不是匈奴的皮甲,是冷朝制式的铁札甲,只是外面胡乱套了几件杂色袍子,像是匆忙披上去的伪装。
叶飞扬闭上眼,又睁开。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今夜这一关,不好过。但我叶飞扬既然领了这道旨,就没打算把命留在关外。你们也一样——使团的人,跟我出来,就得跟我回去。”
没有人应声。但有几个握刀的手,稳了一些。
马蹄声越来越近。
包围圈还在收拢。
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