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张槿把春杏和石榴交给吴嬷嬷,自己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常衣裳,躺在床上,感觉浑身的舒坦了。
小玄子跳上床,在她枕边团成团。窗外有蛐蛐叫,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张槿闭上眼,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张槿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张槿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脚边却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小玄子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蜷在她脚边打呼噜。张槿用脚趾头碰了碰它,它连眼皮都没抬,只把尾巴换了个方向搭着。
窗外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张怀义练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沉稳有力。张承恩在追着泥巴跑,泥巴的爪子哒哒哒地从院东头响到院西头。大黄不知冲什么叫了两声,立刻被吴嬷嬷从灶房探出头来训了一句:“大黄!大清早的嚎啥子嚎!再嚎今天莫得骨头啃!”大黄立马噤声,改成用尾巴啪嗒啪嗒地拍墙。
张槿躺在被窝里,把被子往下扒拉了一点,望着屋内熟悉的样子才想起来昨晚她已经回到了大河村的家。
小玄子懒洋洋地喵了一声,:你终于舍得起了。
张槿穿好衣裳出门时,石榴正端着水往她屋里送。两人走了个对脸。石榴见她已经出来了,连忙把铜盆搁在廊下,说:“县君怎么自己起了?我正要来叫您呢。”
“闻着粥香了。”张槿朝灶房那边嗅了嗅,吴嬷嬷果然已经熬了一锅山药红枣粥,灶台上还蒸着一屉白胖的馒头,香气从窗口往外直冒。
早饭吃得热闹。一张八仙桌,张怀义坐主位,周令仪坐他旁边,张槿和张承恩各自占了一边。吴嬷嬷、青禾、春杏、石榴和张伯几个在灶房你吃,
张承恩吃到一半,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一本正经地说:“姐姐,你走了之后我认了一百个大字。我都写给你看。”
张槿咬着馒头含糊道:“行,吃完看。”
张承恩来了劲,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跳下椅子就往自己屋里跑,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张槿接过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但居然一个都没写错。张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真的认了一百个?”
张承恩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周令仪在旁边笑,对张槿说:“你走了之后他倒是比以前用功了,每日不用盯自己跟着吴嬷嬷学人字。你爹去糖坊他也跟着去,站在旁边听,回来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张承恩越听越得意。
张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可以啊,我们承恩可真聪明。”
张承恩乐得牙不见眼。
早饭后,秦照来了。他昨天才到大河村,歇了一夜,今早眼睛底下还挂着青,进门先给周令仪行了礼,又跟张怀义说了几句,便拿出一摞册子摊在桌上。
“县主,县君,”秦照把册子翻开,里头是一张巴蜀舆图,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这是之前跟朱通判商定的五处糖坊纸坊选址。朱通判派了人协查,都是甘蔗产量大、水路方便、离村镇不远的地方。”
张槿凑过去看。那五个圈分别落在巴蜀州府周边的五个县,彼此相距不远,形成一个扇面,把主要的甘蔗产区都覆盖住了。其中一个圈就在大河村往西三十里的地方,张槿认得,那是梧桐村。年后送亲队伍就是从那儿来的。
“梧桐村也选上了?”张槿问。
秦照点头:“梧桐村的甘蔗田连片成规模,比大河村这边还多。他们村的里正年初就找了郑里正,想让引荐一下,只是出了送亲的事他没好意思上门。”
张怀义端着茶碗喝了口:“那地方我去过,坡地多,水也好。建纸坊比大河村还合适。”
秦照又翻出一本册子:“新坊的工人,我打算从当地招。但熬糖、抄纸的核心工序,得先在咱们大河村的坊里培训。选人签契,培训合格了再派到新坊当师傅。这样新坊一起步就能出好货,不用从头摸索。”
周令仪想了想:“培训多久?”
“熬糖半个月,抄纸二十天。看各人悟性,也看用心不用心。”秦照看了张槿一眼,“县君之前手把手教出来的那几个,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让他们带徒弟,事半功倍。”
张槿被这话说得心里舒服,面上不显,只点头:“马师傅那两个徒弟手艺是真好,熬糖那边卫嫂子带出来的那几个都不错,人也踏实。让他们带新人,后面再轮流去新坊巡视。”
秦照拱手:“在下也这么想。这五个新坊,我打算每坊配一个从大河村培训出来的老师傅。马原那边已经挑好了三个抄纸的,卫嫂子那边挑了四个熬糖的。剩下两个到新坊再招人慢慢带。您这边还有什么交代的?”
那这几日我就先去州府把契纸和界桩的事办妥,然后到五个地方挨个走一趟,把里正和乡老都见一见。”
张怀义放下茶碗:“我跟你一道去。有些事也好商量。”秦照点头应下。
张槿想了想:“五个坊里,有一个是梧桐村的。那地方我听过一些事,里正姓什么来着?”
秦照翻了翻册子:“姓孙。”
“孙里正。秦叔到了那边多留个心眼,打听打听他们村的风气,别到时候招了人又闹出什么事来。”接着张槿又说“这五个新作坊的分配和大河村一样,这点你可以先和当地乡亲说,招工也是男女不限,要认真勤快干净的!考核通过才行,不能出现女人考核过了家里男人来顶替的,发现一个他们一家以后都不用!”
秦照点头。
张怀义去后院收拾行囊,秦照回镇上安排车马。
张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石榴和春杏正蹲在井边洗菜,青禾端着簸箕喂鸡。她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手痒。
她从京城回来两天了,光顾着跟家里人说话、收拾东西、见来看她的村里人,还没正经去糖坊纸坊看过。现在糖坊还没开工,甘蔗要到秋后才收上来。纸坊倒是开着,但马原说最近订单排得紧,天天都忙。
她跟周令仪说了一声,去灶房拿了个小锄头放在腰间的竹篮里带着小玄子出了门。大黄本来趴在地上打盹,见张槿走了,颠颠地跟上来,在张槿脚边穿来穿去。泥巴也想跟,被张承恩一把捞住了:“泥巴你陪我写大字!姐姐有事!”
泥巴呜呜了两声,认命地趴回张承恩脚边。
张槿先去纸坊转了一圈。马原正带着人抄纸,见她进来,嗓门比平时高了三分:“小东家!快来看看这一批!这批蔗渣是你走之前泡的,颜色好得很!”
张槿走到抄纸槽旁看了看,又去晾晒区转了转,手把手教两个新来的工人调整了一下竹帘的倾角。马原在旁边看着,连连点头。
从纸坊出来张槿带着小玄子直接去了山脚晃悠着,找了几株小的野果植株挖了起来。
小玄子跳到块石头上,尾巴一甩:“你想干嘛?”
张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声说:“空间里那两亩地,种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番茄和土豆我想在外面也腾一块地出来。”
小玄子歪了歪头:“外头的地可没灵植术,也没灵泉。”
“我知道。”张槿说,“就不用长多好,就先拿出来试试。”
小玄子想了想,尾巴扫过她裙角:“那你打算怎么跟你娘说这苗是哪来的?”
“不然你以为我现在在干嘛?”
一个时辰后张槿抱着一堆植株回了家。
“娘,你看这个。”她把怀里那几株植物放在院子里,泥巴以为是给它玩的,扑过来想咬被小玄子一巴掌制止了。
周令仪过来问:“这是什么?”
桌上摆着两株矮墩墩的绿苗,叶子上带着细细的绒毛,茎秆粗壮,根上还裹着湿泥。上面一小串小孩拳头大的橙色果实。
“番茄。”张槿说,“春天的时候,我带小玄子去后山,看见它吃这上头结的果子,红红的、圆圆的。我当时摘了几颗尝,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吃。今天去山脚又看到,就想着带回来看看能不能种活,以后想吃就不用跑山上去摘了。”
小玄子在旁边蹲着,适时地“喵”了一声,像是在佐证。
周令仪放下手里的面团,凑近看那几株苗。叶子确实不像是常见的菜,茎秆上还有一股淡淡的青涩气味。她又拿起一颗“土豆”翻来覆去看了:“这个是啥子?”
“地里挖的。后山山坡上有一小片,我看小玄子扒拉出来啃上了,就带点回来看看好不好吃。”张槿说完看了小玄子一眼。
小玄子一脸不可思议“你不会要我现场啃一个给你妈看吧?”
张槿一副你懂我的表情把小玄子气的想上去挠她一爪子。
周令仪看了看张槿,又看了看小玄子,再看了看那几株绿苗。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你确定猫吃了没事?”
张槿指着小玄子说:“我亲眼看着它啃的,你看它现在不也还活蹦乱跳的。”
小玄子在门口又“喵”了一声,还配合地打了个滚,露出肚皮,以示自己活泼健康。
周令仪被它逗笑了,说:“行。屋后那块空地本来也荒着,你张伯前阵子还说想种点啥,我让他别折腾了。你要种就种,别把自己累着。”
张槿笑着一口应下。
说干就干。张槿拎着锄头去了屋后那片空地。地不大,也就两三张床拼起来那么宽。荒了一阵,土面上长着些杂草。张槿蹲下来拔草,春杏过来帮忙,不一会两人就把草拔完,又把大块石头拾到一边,堆成一小堆。大黄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土,被张槿轻轻拍开:“大黄,别捣乱。你爪子底下的要是苗,你这一爪子就没了。”
大黄委屈地退到一边,趴着看。
小玄子蹲在旁边的老树墩上,尾巴垂下来晃着:“你那个空间里的土,不是比外头的肥吗?要不要掺一点?”
张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借口出去,然后溜进空间挖了点土装篮子里带回家混进地里。和春杏说外面的土肥带点回来混着种好一些。
她把番茄苗一株一株栽下去,又学着空间里种地的样子,用手把根周围的土按实。栽完番茄,又把那几株野果苗也安排上。
春杏指着旁边的土豆问“姑娘这个像土豆子的叫什么?要怎么种?”
张槿笑着说“既然春杏说是土豆子,那就叫它土豆吧。”然后指着土豆说“这个先不种,找了个不用的缸子放进去,盖上盖几天后我们再种。”春杏照办去了。
浇了水,张槿退后几步看了看。地里的苗看着有些蔫,叶子耷拉着,像是刚换了地方不太高兴。张槿蹲下来,把灵植术的感应分了一点点过去。就那么一点点,苗的叶子肉眼可见地舒展了些,蔫头耷脑的模样精神了不少。
大黄凑过来闻了闻,尾巴摇了两下。
接下来几天,张槿每天早晚都去屋后浇水。周令仪路过看了两眼,见那地里的苗一天比一天精神,也就没多问。张承恩倒是好奇得很,蹲在地边上问:“姐姐,这是什么?”
“番茄。等果子熟了给你做番茄炒蛋。”
张承恩眼睛一亮:“比鸡蛋炒饭还好吃吗?”
“你到时候自己说。”
张怀义和秦照走后的第五天,第一批签了合同的工人就到了大河村。
一共二十个人,有男有女,大多二三十岁,都是从五个新坊所在的村子挑出来的。他们被安排在纸坊和糖坊里跟着老师傅学手艺。白天跟着上工,晚上在村东头新搭的棚子里睡觉,吃饭就在赵阿婆带着几个妇人搭的临时灶上。
张槿让石榴和春杏也跟着去学习,春杏开心的同意了,石榴期初还不愿意,她觉得她是奴婢,要学怎么伺候姑娘,而不是去学挣钱谋生的手艺,被张槿一番教育之后才肯跟着春杏一起去学习。
赵阿婆这回主动揽了做饭的活计,每天早中晚三顿,顿顿有荤有素。她做饭的手艺本来就好,加上做饭的柴米油盐都是糖坊公账出,她做起来格外起劲。那些新来的工人头两天还有些拘束,到第三天就敢跟赵阿婆开玩笑了,一口一个“阿婆”地叫着,让赵阿婆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张槿没事就去坊里转。她不盯着人,也不指手画脚,只蹲在旁边看。有时候帮着递下东西,有时候跟那些新来的人聊几句。几天下来,她把二十个人认了个遍。
最让她注意的是梧桐村来的一个年轻媳妇,姓方,手脚麻利,学东西特别快。马原手底下那个抄纸老师傅私下跟张槿说:“这小方,眼睛里有活。别人要教三遍,她看一遍就会。”
张槿多留了心,又观察了两天。小方果然聪明,而且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聪明,是沉得住气的那种。人家休息的时候她在练,人家练的时候她在琢磨。张槿有天傍晚看见她蹲在纸坊外的水沟边,拿竹帘一遍遍地试抄纸的力道,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叫什么名字?”张槿走过去问。
小方抬起头,脸上有些局促:“回小东家,我叫方翠。”
“哪儿的人?”
“梧桐村的。嫁过来之前娘家在大河村,也是种甘蔗的。”
“家里几口人?”
方翠低头搓了搓手指:“男人前年没了,有个儿子四岁,跟着我婆婆。我出来干活,婆婆在家看孩子。”
张槿没再问。她看了看方翠手里那张抄废的纸,纸面虽然还不够匀,但水痕分布得挺均匀,能看出她已经摸到了门道。
“明天开始,你多练一个时辰。我让马师傅单独给你开小灶。”张槿说。
方翠愣了一瞬,眼睛刷地亮了:“多谢小东家!”
张槿摆摆手,转身走了。小玄子在墙头上等她,尾巴悠闲地晃着:“你倒是会挑人。”
“天道酬勤呗,她回去是要当顶梁柱的。”张槿说。
小玄子歪了歪头:“那你打算培养她?”
张槿想了想:“看她自己。我给她一条路,看她自己怎么走。”
小玄子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肩上。张槿伸手摸了摸它下巴。小玄子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响起来。
傍晚,张槿回到家,先去屋后看那块地。番茄苗已经比前几天高了一截,叶子浓绿,茎秆上冒出了细细的绒毛。又去看了看缸里的土豆,已经出芽了,张槿找来小刀,把发了呀的土豆子按芽口切块,铺在缸里阴干。明天再种地里。
周令仪端着碗从灶房出来,正好看见她蹲在地边上。周令仪走过来,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苗,又看了看张槿。
“你那几颗野果种得还挺好。”周令仪说,“就是别天天浇水,浇勤了根会烂。”
张槿仰头冲她笑:“知道了,娘。”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跟着周令仪进屋吃饭。
小玄子“喵”了一声,颠颠地跟她往屋里走。暮色从甘蔗林那边漫上来,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屋檐的瓦上,把整座小院照得暖融融的。
厨房里飘出吴嬷嬷炖的汤香,青禾在井边收衣裳,春杏和石榴在廊下绣花。张承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今天新写的大字。
“姐姐!你看这个‘家’字写得好不好?”
张槿接过来看。字迹虽然歪,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连收笔的那一捺都带了个小小的回锋。
“好。”张槿把纸还给他,“比上次那个写得好多了。”
张承恩咧嘴笑了,泥巴在他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大黄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动静。
张槿忽然觉得,从京城到这里,三个月来回,千山万水,历经凶险,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进了屋,在饭桌边坐下。周令仪给她盛了碗汤。
张槿端起碗喝了一口。山药排骨汤,清甜暖胃。
外头,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从云缝里漏出来,缀在甘蔗林上头的夜空里。
屋里,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