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换上一身素色道袍,正式以玄机之名居于咸宜观,倏忽已是月余。
观中晨钟暮鼓,从来不会错过半分,铜钟撞响之时,连廊下的尘灰都似跟着微微震颤。
每日天未大亮,便要起身,清扫阶前落叶,擦拭殿内供案,而后静坐诵读道经。案上摊开的经文,字句反复读了数十遍,有些篇章早已烂熟于心。白日里琐事琐碎,倒还能将心神稍稍占住。
只是这道观的安静,不是安然的静谧,是一种空落落的、漫无边际的沉寂。观中女冠皆守各自清规,彼此之间少有闲话,平日里相遇,也只淡淡颔首问好。
偌大的庭院,除了风吹竹叶、檐角铜铃的轻响,常常连一丝人声都听不见。
晨钟暮鼓准时起落,划定一日的晨昏。天微亮便起身洒扫庭阶,诵读道经。日头西斜,便收拾案几,静待暮色四合。
观里的日子自有一套恒定的节律,不急不缓,日复一日,却也静得近乎荒芜。观中诸位女冠各守本分,除却功课必要的应答,平日甚少闲谈,偌大的院落,多数时候只听得见风扫落叶,檐角铃铎偶尔一声轻响,余音散入长空,四下又重归寂静。
从前身为鱼幼薇时,那份煎熬,是心上悬着一份念想,日日盼一封书信,盼一句归期,在焦灼的等候里耗着光阴。如今做了鱼玄机,念想已彻底断绝,再无人可盼,再无事可待,却是另一种更深的空旷。白日尚可借着诵经、整理书卷填满时辰。 最难挨的,是黄昏过后漫漫长夜。
每至薄暮,落日把院墙投下长长的暗影,朱红的观门紧紧闭合,将长安城的烟火车马、俗世悲欢,全都隔在了门外。她常独自坐在后院的青石凳上,望着夕阳一点点沉落,天际的霞色由金转橙,再慢慢褪成灰蓝,直到夜色漫上来,染遍整座道观。
这一日,晚风吹得竹丛簌簌轻响,送茶的小道姑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缓步走到她身侧,轻声开口:“玄机师姐,夜露渐生,石上寒凉,莫要久坐于此,回屋去吧。”
鱼玄机抬眸,目光淡淡掠过小道姑,又落回远处沉沉的树影之间,语声平缓,无悲无喜。
“经卷读得多了,字句皆熟,再闭门枯坐,反倒憋闷。出来坐一会儿也好。”
晚风掠过她的道袍,带来草木的清苦气息。她望着沉沉树影,脑海中会不自觉浮起零星旧影。
从前在俗世,有诗酒酬和,有烟火人间,有满心的期许与痴念。那些光景早已被她亲手隔绝在观门之外,可记忆不会随道袍一同褪去。偶尔一念闪过李亿的模样,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下。她已经斩断了那一段情缘,可心底的空洞,却没有随之被填补。世间万般悲欢,都被隔绝在观门之外,只剩她一人,面对这无边无际的寂寥。
小道姑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微微蹙眉:“道观岁月,本就是这般清寂。师姐初入道门,心中尚留尘痕,才会觉出难熬。假以时日,心定下来,便安之若素了。”
“许是吧。” 她轻轻应了一声。
“只是我常常在想,往后漫漫数十年,难道便只是诵经、扫地、静坐,年年月月,皆是如此?”
小道姑一时语塞,片刻才低声道:“入道便是求静,本就不求分外的消遣。”
鱼玄机不再言语。小道姑行了一礼,便轻步退了回去。
晚风拂动她宽大的道袍,衣袂微动。她低头看向杯中浮起的浅浅茶烟,心里空茫茫的。她斩断情爱,原以为便可挣脱苦楚,却不曾想,挣脱之后,迎面而来的,是无处安放的漫长流年。
她自小便爱读书写诗,惯于落笔抒怀,可那些曾经写尽相思的笔,如今搁在案头,竟久久落不下一字。心中有万千情绪,却再不愿写儿女情长。可除却情爱,她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以何物寄怀。
往后该如何度日?这一生,又该拿什么来填满?这个问题,日夜盘旋在她心头,没有答案。
几日后,观主偶来后院,见她独自立于廊下,望着墙外遥遥的天际出神。
观主缓步上前,温和开口:“玄机,这些时日,观中清苦,你可还适应?”
鱼玄机回身敛衽行礼,恭谨答道:“弟子安于起居,并无不适。只是常常茫然,不知该何以消磨流年。”
观主望向空旷的庭院,缓缓道:“世人入道,各有缘由。有人一心向道,所求不过长生清虚。有人倦于红尘,来此只为避世安身。你心中有才情,有灵思,强行将自己困在一味枯坐诵经里,反倒违了你的本心。”
鱼玄机抬眸,眼中生出一丝讶异。
“道长的意思是?”
“道无定法,静心也不止一卷经文。” 观主目光落于她身侧搁置的纸笔。
“你自幼善诗,若是心中有感,大可落笔成篇。只要心持清宁,诗文亦可为修心之途,不必刻意强压自己的天分。”
一句话,似一点微光,落进她长久沉寂的心间。
她不是不能写,是不敢写。从前一执笔,便不由自主想起前尘旧事,那些伤痛与不甘,她不愿再触碰。可若是放下儿女情长,将眼底所见、心中所感付诸笔墨,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观主看着她若有所思的神色,又淡淡叮嘱一句:“只是切记,笔墨可抒怀,不可再困于执念。若是为悲而伤,为恨而怨,便失了本意。”
“弟子记下了。” 她躬身应道。
观主颔首,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她一人,晚风徐徐。她望向紧闭的观门,门内是寂寥道观,门外是滚滚红尘。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也还看不清前路。岁月绵长,光阴缓缓,往后的日子,该以何自遣,该何以安放自己余下的一生,她依旧还在摸索。
暮色渐浓,钟声遥遥响起,在空寂的院落里缓缓荡开。
观门寂寂,天地无声。
她立在廊下,心底轻轻问着自己,这悠悠流年,究竟该如何度过。
前路尚是一片朦胧,无人给她答案,唯有漫漫长日,正一步步,缓缓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