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渐深，中宫殿宇的窗棂挡不住廊间漫过来的凉意。案上摊着一卷《礼记》，墨字工整，冯清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神色平静。
静姝垂手立在身侧半步之外，目光微微低垂。
冯清抬眸，目光落在静姝身上。
“各处差事，如今可都安分了？”
静姝微微躬身，声音轻缓：“回娘娘，明面上，各司宫人都谨守本分，行事不敢逾矩。那些受罚的几位管事女官，面上也恭顺谢罪，不曾有半句抗辩。”
冯清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宫闱之中，规矩为本。先前流言四起，便是有人恃着宽纵，肆意闲谈，乱了后宫纲纪。我依律惩戒，并非苛责，只是要让众人明白，中宫法度不可轻犯。如今惩戒已毕，再过一段时日，宫中自然清净。”
“娘娘行事合乎礼制，本无差错。只是……” 静姝顿了顿，抬眼飞快看了冯清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只是底下宫人心中，未必皆是这般想法。奴婢方才路过西廊，听见两个洒扫的内侍低声闲谈。言语之间，似是仍有怨言。”
冯清眉尖微蹙，放下手中书卷。
“怨言？我不曾滥施刑罚，所有处置皆依宫规，她们何来怨言？”
“那些管事女官，在宫中当差多年，素来勤恳。此番因流言牵连受罚，心中难免委屈。她们嘴上不敢违抗，心底积了郁气。”静姝微微躬身，语气谨慎道。
冯清默然片刻，神色间有一丝不解。她自幼修习女诫与宫规，所学的道理，便是身居后位，当以法度管束六宫，赏罚分明，方能守住中宫威仪。她从未学过，要放下身份去讨好一众宫人。
“有错便要受罚，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若是有错不惩，人人都敢私下传谣，后宫秩序，又该如何维系？” 冯清缓缓开口，语气依旧端正。
“难道要我为了博宫人一句好话，便搁置法度，纵容流言肆意蔓延？”
“奴婢不敢非议娘娘决断。” 静姝躬身行礼。
“只是宫人之间，难免相互比较。不少人常说起清晖殿的昭仪娘娘，说她待下人体恤，宫人去清晖殿当差，偶有小过失，大多只是温言提点，很少动辄施以重罚。若是宫人有难处，昭仪娘娘还会偶尔赏赐些衣物吃食，体恤辛苦。时日一久，底下宫人心中，便难免有自己的看法。”
这话像一缕细针，轻轻扎进冯清心里。她沉默许久，望向殿外庭院。庭中草木经秋霜浸染，枝叶渐枯，一派沉静肃穆。
可冯清始终觉得，身为后宫主位，不能一味靠恩惠笼络下人，恩若无威，法度便形同虚设。
“昭仪仁厚，是她性情。但中宫，不能只讲仁厚。” 冯清缓缓说道。
“我是大魏皇后，要守的是宗庙传下的礼制，掌管整个后宫秩序。若只一味施恩，没有规矩约束。长久之后，六宫便会失了分寸。”
宣光殿外，掖庭西侧的回廊，两名刚当完差的管事女官正倚着朱红立柱歇脚，避开远处管事嬷嬷的视线，低声交谈。其中一人衣袖上还留着受罚时惩戒留下的痕迹，面色带着郁愤。
“那日在中宫领罚的时候，你看见了？皇后娘娘半点情面不留，当众训诫，一点余地都不肯给。”
另一人长叹一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经过，才开口：“我原以为，皇后娘娘宽厚，谁知一旦听见流言，下手这般重。”
“想那清晖殿。同样是宫人犯错，左昭仪从不会这般严厉。上次我去清晖殿递送物件，一个小侍女失手打翻茶盏，昭仪娘娘也只是笑着劝她仔细些。不曾责罚分毫，反倒安慰她不必惶恐。”
“是啊。” 先前受罚的女官低声感慨。
“在清晖殿当差，纵然辛苦，至少不必日日提心吊胆。中宫这边，一步错便是责罚，半点容不得疏漏。同样是宫中主子，待人的差别竟这般大。往后行事，咱们面上恭顺就好。心底，总要分得清谁才是真正体恤下人的。”
两人说完，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立刻收敛神色，拿起手边的器具，装作埋头打理廊下器物，不再言语。
清晖殿内，暖意融融。冯妙莲临窗坐着。
知鸢道:“昭仪，中宫处置完管事女官之后，六宫各处私下议论不断。受过责罚的宫人心中多有怨怼。不少底层内侍宫女，都暗自感念昭仪平日的体恤。如今宫中很多人，心底已经不愿亲近中宫了。”
冯妙莲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淡淡的，她抬眼看向知鸢，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叮嘱:“你切记，清晖殿上下所有人，万万不可在外非议皇后。”
执渊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下：“奴婢记下了。只是皇后这般处置宫人，人心渐渐偏向咱们这边，难道娘娘不觉得是好事？”
“人心自来不是靠口舌争来的。” 冯妙莲轻声说道。
“是中宫处置的方式，让宫人心中生出不满。我们只需守住本心，善待宫人，其余的，不必强求。”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秋光。
“流言如草，风吹自生。不必由我亲手去播撒种子。”
“奴婢明白。” 知鸢垂首行礼。
“奴婢会约束殿内所有人，谨言慎行。只是眼下宫中人心已然偏移，若是皇后一直不曾察觉，日后怕是会生出更大的风波。”
冯妙莲浅浅一笑：“皇后熟读礼教，信奉法度。她认定只要规矩严明，便能稳住后宫。她此刻尚且以为，一场惩戒，便可压下所有流言。等她察觉人心早已悄悄变了的时候，再想挽回，就难了。咱们只静观其变就好。”
宣光殿内，冯清坐在案前，静姝还在低声禀报各处传来的细碎动静。
“娘娘，近日各司局宫人，当面回话皆是恭敬顺从，可私下里，遇事都不愿主动向中宫禀报。遇到棘手差事，很多人宁可想法绕过去，也不愿来宣光殿请示。大家表面恪守礼仪，可心底已经疏远。”
冯清怔怔望着窗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我依循宫规，秉公处置，不曾挟私报复，为何最后会落得这般局面？我以为惩戒之后，流言自会消散，后宫重回安稳。如今看来，我压下了嘴上的闲话，却没能收拢人心。”
“礼法能约束人的言行，却难以左右人心的好恶。” 静姝轻声道。
冯清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阵寒凉。她原以为，手握中宫法度，便可安定六宫。此刻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一件事：殿内的恭敬行礼、循规蹈矩，不过是表面的假象。许多宫人的心，早已悄悄偏向清晖殿的冯妙莲。
宫墙之内，风无声穿行于殿宇廊庑之间。明面的风波看似平息，可潜藏在底下的暗流，已然漫过了宫墙每一处角落。那些藏在躬身行礼之下的怨怼，藏在低声闲谈里的取舍，正在无声发酵。
此刻宣光殿中的冯清，终于看清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守住了礼制，却已失去了六宫宫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