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跨步出班,笏板捧在胸前,躬身朗声启奏。
“殿下,此番平定凉雍,军功并非只归于并州一军。幽州三万铁骑长途奔袭,一路紧追叛贼残部,死死牵制贼兵主力,主将赵延更是力战殉国。除此之外,各地世家、州府奉檄起兵,合计百万之众。虽大部没有直接上阵与敌厮杀,遥作声势、守住各处要道,牵制乱军流动,这份功劳,亦不可不赏。”
话音落,殿中顿时生出不同声响。
有武将立刻皱眉出列反驳:“侍郎此言不妥!百万州府乡勇,只守城池、不曾临阵破敌,未折一兵、未斩一寇。若是只凭出兵凑数便能领赏,那浴血苦战、身冒矢石的将士,心中如何能服?”
另一名世家出身的文官跟着出班,拱手争辩:“将军此言差矣。凉雍乱军势大,若是各州府闭门不动,任由叛贼四处攻伐,战火必会蔓延至周边郡县。百万兵马分守关隘,逼得贼军困于洛都豫州等地,不能向外扩张。此为牵制之功,并非虚劳。赵延将军战死,幽州铁骑千里驰援,更是实打实的血战之功,万万不可埋没。”
两方各执一词,朝堂之上议论渐起。
玉琼静静听着众人争辩,指尖轻叩御案,待喧闹稍歇,方才开口。
“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功劳有别,不可一概而论。上阵血战之功,与遥作牵制之功,要分开评定,封赏轻重,自有差别。”
他看向兵部侍郎。
“赵延为国战死,幽州铁骑转战千里,牵制敌寇,此乃首功。追赠赵延爵位,厚恤其妻儿,幽州麾下死伤将士,抚恤规格比照并州阵亡将士。存活士卒,按功赐钱,免除家中徭役。”
兵部侍郎躬身:“臣记下。”
玉琼目光扫过群臣,继续说道:
“至于各州世家、州府征调的百万兵马。他们守住辖地关隘,隔断乱军向外蔓延,令贼寇无处流窜,确有牵制之功。但是,未曾临阵杀敌,不得授予军功爵位,也不可申领战阵首级对应的赏赐。”
“赏赐改为:凡起兵响应中枢、守住境内不失的州府,减免当地一年赋税;统兵的世家族长、地方守将,赐匾额,表彰忠义。乡勇士卒,战事结束尽数遣返归乡,不另授官爵。若有州府出兵之时,借机劫掠地方百姓,一经查实,非但无赏,还要追责问罪。”
说到此处,玉琼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
“赏,是奖励付出;不是普惠施舍。血战沙场者重赏,遥作声援者薄赏,无功观望者不赏。如此,才不会寒了真正死战将士的心。”
李志鸿上前一步躬身:“殿下权衡公允。臣会同兵部,将幽州军、各州州府的功劳单独列册,区分等次,分开拟定赏赐条目。”
“嗯。”玉琼颔首,“另外,专门派人核查各州上报出兵名册,防止地方虚报人数,冒领减免赋税的恩典,虚报者,连坐问责。”
“臣遵旨。”
玉琼环视殿内:“关于军功封赏,还有别的异议吗?”
吏部侍郎快步出列,双手捧着一卷装订整齐的奏章,躬身走到丹陛之下,将奏章高高托起。 “殿下,这是臣会同户部、兵部,连夜拟订完毕,各州各府对应的赏赐总额,请殿下过目。” 内侍快步走下台阶,接过奏章,转身呈递到玉琼手中。 玉琼展开卷册,目光一行行缓缓扫过。册上条理分明,各州府出兵人数、守御的关隘、拟减免赋税的数额、拟颁赐忠义匾额的名单,一一罗列,条目清晰。 他看了片刻,抬眼看向吏部侍郎。“这份册子里,所有州府,一律按出兵人数折算减免赋税?” 吏部侍郎垂首回话:“回殿下,正是。臣等依照出兵规模划分等次,出兵越多,守地越广,赋税减免便越多。” 玉琼指尖点在卷册一处,神色平静:“此法不妥。不能只看出兵多少,还要看地方有无扰民。有些州府征发乡勇,强征民粮,鞭打百姓,纵使出兵数万,也谈不上忠义,不可受赏。” 吏部侍郎心头一凛,躬身应道:“臣思虑不周。殿下所言极是。” “册本先留下。”玉琼将奏章合拢,交给一旁内侍,“命御史台派遣巡吏,分赴各州,暗中查访。凡是征募兵马期间,官吏借机盘剥、劫掠乡野、强夺民粮的州府,一律取消赏赐,还要追责主官。安分守土,不曾惊扰百姓的,再依册施行减免。”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各州世家所领乡勇,也要单独核验。若有世家借着募兵之机,侵占百姓田产,同样不予表彰,按律查办。赏誉,当赐给护民之人,不是给借机谋私之辈。” 吏部侍郎深深躬身:“臣记下,臣回去之后,即刻修订这份册籍,等候御史传回访查的结果,再最终定稿。” 李志鸿出班补充:“殿下,如此一来,便可杜绝地方虚报兵马,借朝廷恩典盘剥百姓的弊病。” 玉琼微微颔首:“就这般办。军功、州府赏格两件事,一并等候核验结果。还有何事启奏?”
户部尚书迈步从文官班次中走出,双手持笏,面色愁苦,躬身启奏。
“殿下,臣有异议。”
玉琼抬眸看向他:“有何异议?”
户部尚书喉间一涩,声音沉重,一字道出难处:
“户部没钱。”
短短四个字,落进大殿,原本正在商议封赏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众人谈论追赠、抚恤、减免赋税、发放将士赏银,只论功劳厚薄,却忽略了国库实情。
玉琼神色不变,静静等待下文。
户部尚书继续拱手陈情,眉头紧锁:
“连年战乱,凉雍大片田地荒芜,流民遍地。此前大军出征,粮草、军械、转运耗费巨大,国库存粮库银,大半都已消耗。如今既要抚恤阵亡将士家眷,又要拿出银钱赏赐有功士卒,各州还要减免赋税。几项叠加,户部府库已然空虚,拿不出这么多钱粮。”
一名武将闻言,当即出班,语气急切:
“大功刚成,将士浴血,若是有功无赏,何以安抚军心?万万不可削减封赏!”
户部尚书苦着脸回辩:“并非臣不愿封赏,实在是国库捉襟见肘。府库之中现存银两,仅够维持京师官吏俸禄、京营粮草。若是强行拿出巨额钱财行赏,往后一旦再起灾荒、边警,国库无储备,那才是大祸。”
殿内群臣又开始低声议论,两边各有难处。一边是军功不可寒,一边是国库撑不住。
玉琼垂眸思索片刻,开口缓缓说道:
“赏不可废,但不必尽数以现银支付,可拆分赏格。”
他看向户部尚书:
“阵亡将士的抚恤,粮米优先,按月发放,不可拖欠,这是底线,必须保障。至于活下来将士的赏赐,可以拆分。一部分拨付现银,另一部分,用战乱之后无主荒田抵赏。田地由官府统一丈量登记,分给有功将士,允许他们开垦耕种,世代保有。”
户部尚书眼前一动:“荒田抵赏?”
“正是。”玉琼点头,“凉雍、并州一带战乱之后,大片土地原主人亡散失踪,成为官中无主荒田。无需动用库银,以田地为赏。既兑现封赏承诺,又能让人开垦复耕,来年便能产出粮食,充实地方。”
李志鸿上前一步,拱手问道:“那各州府减免赋税一事,又当如何处置?一旦大面积减税,明年户部收入还要再减。”
玉琼沉吟道:“赋税减免,可以分期。并非一次性全免一年,改为减半征收半年。地方守御有功,恩典不变,只是拉长时限,减轻国库压力。御史核查属实之后再施行。若是地方有扰民恶行,直接取消,户部不必承担这笔损耗。”
户部尚书长松一口气,躬身回话:“殿下此法,大大缓解户部压力,臣可以筹措。只是丈量荒田、登记造册,需要大量官吏前去凉雍、并州,费时费力。”
“此事交由吏部、户部联合派员,配上地方州县一同清丈。”玉琼吩咐,“另外,清查战乱之中世家趁机侵占的官田、百姓田土,追回的田地,一部分归入官仓,一部分也可作为赏田。追回田亩,不许落入私人之手。”
玉琼目光扫过群臣:“赏,重在兑现承诺,不一定全部取用现银。但抚恤孤寡、阵亡家眷的口粮,不可折抵,务必按月供给,不得克扣。户部,这样安排可行?”
户部尚书深深躬身:“臣遵令,可行。如此府库压力可缓,将士的功劳也不会落空。”
玉琼微微颔首:“那就按这个法子,重新修订封赏名册。还有别的事启奏吗?”
户部尚书尚未退回班列,再次拱手躬身,高声启奏:“殿下,臣还有本要奏。”
玉琼微微抬首:“准奏。”
户部尚书侧过身,一旁户部侍郎跨步上前,伸手从宽大官袖之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奏本,双手捧起,高声回禀。
“此乃殿下先前御批,下令征调民力加固黄河堤岸的奏章。只是……户部没钱动工。”
玉琼眉头骤然蹙起,目光沉凝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库中,如今尚余多少银两?”
户部尚书面色惨淡,重重一揖,声音低沉:“没钱。”
玉琼往前半步,追问:“钱都去了何处?”
“当年王宗、苏童率领济民军攻破洛都,府库钱粮尽数被打开分发,赈济城中百姓。库中金银丝帛,早已分光。”户部尚书垂着头,如实回禀,“自那之后,国库仓廪空虚,拿不出银两征募民夫、采购木料土石修缮黄河大堤。”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神色一变,不少人面露忧色。
黄河大堤关乎沿岸数十州县数百万生民。一旦入夏汛期到来,堤岸溃决,洪水倾泻而下,良田淹没,村落化为泽国,流民再起,刚安定下来的天下,又要生出大乱。
一名地方出身的官员立刻出班急谏:“殿下!黄河万万不可不修!往年汛期水势狂暴,若是堤口崩塌,沿河郡县生灵涂炭!”
另有大臣低声叹息:“可国库空空,无钱无料,又能如何?强行征发民夫,不给工钱口粮,便是苛政,容易激起民变。”
玉琼静立丹陛之上,眉头紧锁,沉默良久,殿中只余下压抑的寂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河堤必须修缮,不可搁置。不能一味依靠国库现银。”
看向户部尚书,玉琼缓缓吩咐:
“第一,向沿河富庶的士族、大户传谕。黄河水患,祸及所有人。劝谕他们捐粮、捐木料石料资助修堤。捐献物资多者,登记在册,赐忠义匾额,日后考评地方,优先记功。但只可劝募,不可强征,严禁官吏借机勒索抄家。”
“第二,征募沿河流民参与工事。官府不发银钱,但管一日两餐口粮。洪水将至,河堤保全,他们才有安身之地。自愿前来劳作,完工之后,可以分配堤边无主荒田耕种。”
“第三,传令沿河州县,就近调集官府囤积的石料、竹木,就地取用,减少长途转运耗费。工部派员前往实地勘察,精简工事,优先修补最薄弱、最容易溃口的险段,不必全线大修,先保汛期无虞。”
户部尚书凝神细听,躬身回话:“殿下此策,不必大量动用库银,臣可以依此安排。只是劝募士族,恐不少人心存观望,不肯出力。”
玉琼淡淡道:“令御史台派人随同督办,记录各家捐献数目。若坐拥巨万家财,坐拥良田万顷,眼见数百万百姓将遭洪水,却分毫不肯相助,此事记下。日后地方吏治清查之时,一并考量。”
李志鸿出班拱手:“殿下思虑周全。臣以为,可派一名重臣,前往黄河沿线总领修堤事务,统筹各州物资民夫。”
玉琼颔首:“此事交由工部牵头,遴选能干官吏前往。工部、户部协同配合。务必赶在汛期来临之前,将险段加固完毕。”
他抬眼环视群臣:“黄河修堤之事,就如此议定。还有何人有事启奏?”
户部尚书双手捧着兵饷奏本,躬身垂首,字字沉重。
“殿下,今年全军兵饷核算完毕,国库空缺,足足五百万两,一分钱粮皆无着落。”
五百万两。
四个字砸落大殿,瞬间压得满殿死寂。
先前黄河修堤无银、封赏缺饷,已是接连难题,可眼下全军兵饷空缺五百万两,是足以撼动国本、逼反三军的死局。
丹陛之前,玉琼身形一僵。
他今年不过十岁,自幼长于军营,学的是行军布阵、治军守边,杀伐决断尚可,却从未学过理财治国、填补如此滔天国库亏空。
之前的小事、小难题,他尚能勉强理清分寸。
可五百万两的巨额空缺,彻底超出了一个十岁孩童的认知与能力。
他方才紧绷沉着的神色,瞬间褪去大半。眉头死死皱起,指尖微微发紧,心底一片慌乱茫然,脑中空空落落,半分对策也想不出来。
朝堂肃静,百官屏息,全都静静看着年少储君。
玉琼站在原地,沉默良久,少年清亮的嗓音染上一丝无措的紧绷,第一次主动放低姿态,看向阶下文武百官。
他没有任何定策、没有任何调度,只带着孩童面对绝境的无力,开口问道:
“五百万两空缺……我无计可施。”
“诸位爱卿,皆是朝堂老臣、饱学之士,阅历远胜于我。如今兵饷缺口巨大,军心堪忧,国库彻底空虚,你们有何解决之法?尽数道来。”
话音落下,全然没有往日的杀伐沉稳。
这一刻,殿中众人清晰看见——
执掌三军、震慑朝野的储君,终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遇小可定乾坤,遇此倾覆朝局的财政死局,他稚嫩的肩膀,根本扛不住,也撑不起,只能束手无策,求助群臣。
百官闻言,神色纷纷凝重下来,无人再敢轻视。
先前看少年主政利落果敢,几乎忘了他年岁尚幼。此刻见他坦然坦言无计、躬身问策,所有人心中都生出几分复杂沉肃之感。
李志鸿率先跨步出班,神色郑重:“殿下不必焦虑,臣等身为臣子,自当为君分忧。五百万两兵饷空缺,事关全军军心社稷安危,臣等即刻共议对策!”
一众文武大臣纷纷出列,躬身应和:“臣等定当竭力筹谋,为殿下分忧!”
满朝文武正欲围聚商议五百万两兵饷的巨缺难题,人心惶惶之际。
户部尚书迟迟没有归班,指尖又捏住一本厚重泛黄的账册,从宽大朝袖中缓缓抽出,躬身垂首,嗓音干涩疲惫,再度开口。
“殿下,臣还有本奏。”
刚刚被兵饷缺口压得心神紧绷的玉琼,眉心狠狠一跳,心底瞬间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虚:“准奏。”
户部尚书双手将账册高高托起,字字沉重,如落巨石。
“此乃今年内外朝堂、地方州县所有官员全年俸禄核算总账。合计需银七百余万两。国库……依旧分文无存。”
轰——
这句话落下,原本低声议论的朝堂,瞬间死一般寂静。
前有黄河修堤无钱、军功封赏无银,紧接着五百万两军饷巨额空缺压顶,如今再叠七百万两官员俸禄!
短短片刻,一桩桩无解的巨额亏空接连砸下。
累计千万两的财政窟窿,彻底压垮了本就空空如也的大靖国库。
文武百官尽数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人人相顾失神,再也没有一人敢轻言对策。
丹陛之上,玉琼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本就只是十岁的孩童。
方才五百万两兵饷缺口,已经是他全然扛不住、不得不低头问计群臣的绝境。此刻七百万两俸禄亏空接踵而至,两座大山轰然叠压下来,彻底碾碎了他所有仅存的镇定。
少年单薄的身躯微微一晃,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指节泛白。
眼底的沉稳、凌厉、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全然的茫然、无措与慌乱。
他常年居于军营,学的是行军、作战、治军、守土。
理财、国库、税赋、俸禄,这些繁杂沉重的朝堂生计,他一窍不通,从未接触过半分。
千万两的惊天亏空,远超他的认知,更远超一个十岁孩子的承载能力。
玉琼喉间发紧,脑子一片空白,心中慌乱得没有丝毫头绪。
他再也撑不住半点储君的威仪,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明显的无力与局促,看着阶下一众饱学老臣,轻声求助。
“兵饷五百万,俸禄七百万……连环空缺,国库空空。”
“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
“诸位爱卿,皆是深耕朝政数十年的老臣,历经世事、通晓民生财政。如今国困至此,还请各位替朕想想办法,救救朝局。”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底满是孩童式的束手无策,褪去了所有朝堂帝王气场,直白袒露自己的稚嫩与无能。
这一刻,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
杀伐果断、镇得住三军、肃得正朝纲的少年储君,终究只是一个扛不起千万国难的十岁孩童。
李志鸿见状心头一叹,立刻跨步出班,神色肃然,沉声稳局:“殿下无需自责!连年战乱、府库被毁、百废待兴,此乃前朝积弊、乱世遗留之困,非殿下之过!”
“臣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千万亏空,臣等必集思广益,拼死为殿下、为大靖破开死局!”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齐齐躬身拱手,声震大殿。
“臣等愿为社稷分忧!”
死寂的朝堂,终于在幼主无助的求助之下,迎来群臣拼死破局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