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纯白混沌,旧影反复回响
书名:济宁烽烟,西山梦长
作者:砚余
本章字数:1596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意识坠入纯白混沌之后,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分不清昼夜长短,西山十余年的片段如同循环放映的画卷,在虚无之中反复闪现。我看见刚穿越抵达西山的那一日,滂沱大雨冲垮山路,我孤身一人站在荒芜山路口,四处皆是破败荒村,残存的乡民躲在山洞里忍饥挨饿,孩童身上无完整衣衫,老人卧病无药可医。彼时我一无所有,既无田地,也无落脚居所,靠着帮乡民劈柴、开荒换取粗粮,一点点在西山扎下根来。后来村里匪患横行,伪顽势力时常下山劫掠粮食、掳走百姓,全村人心惶惶,青壮年不敢出门耕作,大片良田彻底荒芜。我主动牵头,召集村里年轻汉子组建民兵小队,自制土枪、长矛,白日下地务农,夜里轮流进山蹲守,整整三个寒冬,不曾有一日松懈。画面一转,是我与秀莲相识成婚的那日。村里物资匮乏,没有绸缎嫁衣,秀莲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蓝衫,头上别着一朵山野采摘的野菊,没有宴席宾客,只有乡里几位老人送来半袋粗粮、一床缝补过的旧棉被当作贺礼。婚后我们二人同心度日,秀莲心思细腻,擅长纺线织布、照料孤寡老人,牵头组建全乡妇女互助小组,农忙时节互相帮扶收割,闲时聚拢女子纺线做鞋,送给前线游击战士;我专注清剿山匪、开垦荒地,四处奔走劝说大户人家捐出闲置木料,搭建乡村学堂。下一段浮现的,是儿子降生的寒冬。那年大雪封山,山路完全阻断,寻不来郎中,秀莲忍着剧痛熬过一夜,平安生下孩儿。初得幼子,我们夫妻二人满心欢喜,哪怕家中粗粮仅够糊口,依旧省吃俭用,等孩子长到六七岁,便每日教他识字明理。我无数个深夜从北平的混沌幻境里看见,儿子趴在土炕练字,一笔一画写下家国安宁的期盼,秀莲坐在一旁缝补衣物,油灯微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是我十余年岁月里最安稳温暖的画面。我又看见层层筛选代表的全过程:春夏全境肃清匪患之后,区干部下乡驻村七日,挨家走访每一户乡民,记录各村重建实绩;全乡初选两名实干百姓,上报区级统一核查档案;全县十几个乡镇上百名人选对比存档资料,西山开荒、办学、维稳的完整记录摆在一众干部面前,优中选优,才最终敲定我作为西山唯一的群众代表。临行那日全村百姓齐聚村口相送,李老汉赶着马车送我去往县城,沿路细细同我讲清选拔的层层规矩,告知名额有限、不可携带家属,秀莲站在人群最前方,只挥手叮嘱我牢记北平见闻,归来讲给全村孩童听,独自扛起乡里所有琐事。济南集结、津浦铁路北上的旅途片段,也在纯白幻境中循环往复。数百名山东代表挤在列车车厢,轮流讲述各自家乡的苦难与新生,所有人都牵挂家中留守的妻儿老小,互相宽慰,约定大典结束即刻返乡。北平招待所几日走访街巷、参观工厂学堂的画面清晰浮现,街头温和执勤的解放军、读书欢笑的孩童、安居乐业的百姓,一幕幕和记忆里旧时代破败萧条形成鲜明对比,刻在我的脑海深处。天安门城楼宣告建国、礼炮轰鸣、万众欢呼的盛大场景,是幻境最后重复的画面。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那句厚重绵长的“人民万岁”,一遍又一遍在混沌的虚无中回响,每一次响起,我心底的酸涩与滚烫交织,一边是见证家国新生的震撼,一边是隐隐察觉一切皆为幻梦的空洞。我在无边纯白里不停追逐西山的烟火身影,拼命想要抓住秀莲温柔的眉眼、儿子稚嫩的脸庞,可每当指尖快要触碰到他们,光影便会瞬间消散,只余下一片冰冷虚无。我试图开口呼喊妻儿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耳边只有循环往复的建国宣告,和礼炮遥远的轰鸣。不知在这片混沌里沉浮了多久,纯白幻境边缘,慢慢渗进一缕微弱刺眼的白光,夹杂着规律、单调的滴滴声响,还有淡淡的、从未在西山闻过的消毒水气味。西山所有乡土光影开始快速褪色、模糊,土屋、田野、红旗、城楼尽数向后褪去,那道滴滴声越来越清晰,拉扯着我的意识,一点点挣脱这片持续十余年的岁月幻梦,朝着陌生、冰冷的现实缓缓回归。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我费力地想要睁开双眼,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依旧是儿子那张写着“国泰民安”的纸片,和秀莲站在村口挥手送我的温柔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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