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集市其实不算集市,就是小区外面那条步行街,白天卖衣服卖杂货,天一黑,小摊贩就陆陆续续出来了,支起小推车,挂上灯泡,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我们到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烤肠的香味、炸串的油味、棉花糖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晚风往人鼻子里钻。
晚晚站在入口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个小孩子似的“哇”了一声。
“这么多摊子呀。”她说。
阿远拍拍我的肩:“走,兄弟,先请客喝奶茶,表现表现。”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脸又烫起来:“知道了知道了,别推。”
奶茶店在街中间,我们一路走过去,两边全是摊子。卖手抓饼的、卖章鱼小丸子的、卖糖葫芦的、卖银饰的、卖手机壳的……晚晚走得很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什么都不买,只是看。
我在旁边走,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再看看。”她笑着摇头,“先去看看奶茶。”
到了奶茶店,我点了两杯烧仙草,又加了一份珍珠。阿远和他那个朋友一人一杯柠檬水,站在旁边冲我挤眉弄眼。
等奶茶的时候,晚晚忽然指着旁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那个好漂亮。”
我顺着看过去,摊主正用铜勺舀了一勺糖浆,手腕一转,在铁板上勾出一条龙来,黄澄澄的,在灯光下亮得发光。
“你喜欢吗?”我问。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时候我爷爷会做这个,他走了以后,我就再没怎么见过了。”
我记在心里,没说什么。等奶茶好了,我拿着两杯奶茶过去,她接过去,手指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凉凉的,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又同时笑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我说。
阿远在旁边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我们端着奶茶继续往前走。晚晚吸了一口烧仙草,眼睛眯起来:“好喝。”
我也喝了一口,其实烧仙草什么味儿我根本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刚才她手指碰我手背那一下。
“阿沉,”她忽然叫我,“你平时晚上都干什么呀?”
“我?”我愣了一下,想了想,“没什么事干,就……打球,打游戏,有时候跟阿远出来逛逛。”
“那你……”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那你经常来这儿吗?”
“还行吧,一个星期来两三回。”我说,“你呢?你晚上一般都干嘛?”
“我在家看电视,帮我妈择菜。”她笑了笑,“我爸妈管我管得严,晚上都不让我出门的。”
“那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我跟他们说了好久好久,说就跟朋友在附近转转,他们才同意的。”
她说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结果刚出来就碰到你们了。”
我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莫名地高兴,高兴得奶茶都甜了几分。
走到街尾,有个卖棉花糖的老头,棉花糖机嗡嗡地转着,白色的糖丝一圈一圈缠上去,缠成一个大大的云朵。
晚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要买。
我掏出手机,扫了摊前的二维码:“师傅,来个棉花糖。”
“哎,我不要……”她连忙摆手。
“都走到这儿了,”我说,“就一个,尝尝嘛。”
老头把棉花糖做好递过来,圆圆的,蓬蓬的,比晚晚的脸还大。我递给她的那一下,她伸手来接,指尖又碰了一下。
她举着棉花糖,站在路灯底下,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轻轻咬了一口,然后笑了:“甜的。”
阿远在旁边喊:“该回去了吧?九点了!人家爸妈要担心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我们在街上已经逛了一个多小时。晚晚的妈妈已经给她打了两个电话,第一次她说“在往回走”,第二次她说“马上就到”。
我们往花园的方向走回去。这次没有谁来起哄,我们几个人安安静静地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花园门口,她爸妈已经在凉亭那边等着了。她妈妈朝我们招了招手,她爸站在旁边,手里提着那袋水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晚晚站住了,把剩下的棉花糖棍子攥在手里,小声跟我说:“那我……走啦。”
“嗯,”我说,“你慢点走。”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声音软软的:“阿沉,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请我喝奶茶,还有棉花糖。”她说,“我今天……玩得很开心。”
她说完,转身跑向她爸妈那边去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走到她爸妈身边,又回头朝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阿远在旁边拍了我一下:“人都走了,还看?”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今天晚上的风挺好。”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她那个小猫头像的聊天框上。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到家了吗?”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坏事。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翻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到啦。”
然后紧跟着又一条:“你也是,早点睡。”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窗外的晚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
那是我十九岁的夏天。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晚上,会成为我往后很多年里,反复想起来的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