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十九岁的夏天。
具体是哪一天，后来我记了很多年也没记住——只记得是个傍晚，六点十七分，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挂着一点橙红色的云。我这个人记性其实很差，电话号码记不住，作业本经常忘带，可我偏偏记住了那个时间。因为那天晚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是六点十七。
那也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觉得时间是有声音的。
事情说起来特别简单。我有个朋友叫阿远，那天他喊我出来玩，说在小区后面的小花园碰头。我本来不想去的，刚打完球，浑身是汗，T恤黏在背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但阿远在电话里说：“来嘛来嘛，人多了热闹，给你介绍个朋友。”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朋友嘛，多见一个少一个，认识认识又不吃亏。
到了花园，远远就看见阿远站在凉亭边上，旁边还站着一个女孩。我没在意，走近了，才看清那女孩旁边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妻——那是她的爸妈。她爸妈正站在花坛边说话，她一个人站在阿远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草叶。
我走过去的时候，阿远朝我挥了挥手：“来了来了，就等你了。”
然后他侧过身，对那女孩说：“这是我兄弟，你叫他阿沉就行。”
那女孩抬起头来。
就那一下，我现在想起来，心还是会被什么轻轻撞一下。
她长得不算那种特别扎眼的漂亮，但就是……怎么说呢，她的脸，白白的，圆圆的，额前有几根碎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她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然后就飞快地低下了头，脸一下子红了。
是真的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连她攥着草叶的手指头都跟着用力。
我那时候也傻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我比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刚才打球都没这么紧张。
“你……你好。”她说，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
“你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也怪怪的。
阿远在旁边笑，笑得特别欠揍：“哎呀你俩客气啥，都认识一下嘛。”
她爸妈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说话，像是放心又像是不放心。
我那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特别清晰：我想认识她。
我这个人平时其实挺怂的，跟陌生人说话都费劲。可那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我摸了摸裤兜，把手机掏出来了——手机上还沾着汗，我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要不加个微信？”我说，声音有点抖，抖得我自己都听出来了，“以后……以后方便联系。”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那点橘红色的光，亮晶晶的。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不好意思，嘴唇抿了抿，才小声说：“嗯……要不……加一个吧。”
她说完这句话，耳朵又红了。
我赶紧打开微信，手忙脚乱地调出二维码。她拿着手机扫了一下，我盯着屏幕，看见一个陌生的头像跳出来，是个小猫的卡通图片，昵称是一个字：“晚”。
“晚”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觉得这个字真好看。
就在这时候，阿远和他另一个朋友在旁边起哄了：“哟——加上了加上了！”“你看你俩脸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
我被他们笑得脸上发烫，她也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爸妈这时候走过来，她妈妈笑着看了我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里一袋水果换了个手提着。她爸倒是问了一句：“晚晚，该回家吃饭了吧？”
原来她叫晚晚。
我听见她爸叫她晚晚，心里跟着念了一遍：晚晚。晚晚。这名字真好听，跟傍晚的晚一样，跟她的微信名一样。
她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们一眼，小声说：“爸，我想再玩一会儿。”
她爸没吭声，她妈拉了她爸一下，说：“行，别玩太晚，早点回来。”
她点点头，冲我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阿远趁机说：“走走走，咱们去玩！晚晚，你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问我们：“我们去哪里玩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等我说。
我那时候脑子转得飞快。附近有什么地方？附近有个夜集市，晚上特别热闹，卖什么的都有。我说：“要不……去夜集市吧？那边有卖好吃的，各种点心都有，饿了渴了还能喝奶茶。”
“奶茶？”她眼睛亮了亮。
阿远立刻接话：“对对对，那家的烧仙草可好喝了，走走走！”
两个朋友也起哄：“去吧去吧，正好饿了！”
她点点头，声音软软的：“那……走吧。”
于是我们就往夜集市的方向走。
那段路其实不远，走快一点十分钟就到。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得特别慢，一步一步的，脚步好像都变沉了。我走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我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她也好像不太自在，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一会儿抬头看路边的树。
走了一小段，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我还没告诉她我叫什么，“我叫阿沉。沉下来的沉。”
“阿沉。”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奇怪的名字。”
“嗯，从小叫到大的。”我说，“你呢？你叫晚晚？”
“嗯，我大名叫苏晚。”她说，“晚霞的晚。”
晚霞的晚。我心想，真巧，今天傍晚正好有晚霞。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往夜集市走去。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走到夜集市入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条路，我往后会和她一起走很多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