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乡同乡
书名：济宁烽烟，西山梦长
作者：砚余
本章字数：1483字
发布时间：2026-09-12
我瘫坐在土坡上缓了好半天，脑子乱成一团麻。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的济宁，这个只在地方志里出现的年份，如今实实在在压在了我身上。两位挑粪的老汉见我失魂落魄，也不敢多搭话，互相对视一眼，挑着桶快步往村里走了，边走还边小声提防，说城里到处抓外乡人，别惹上麻烦。我想追上去再问几句，可脚底下像灌了铅，压根挪不动道。低头瞅身上这件粗麻布褂子，布料硬得剌脖子，袖口裤腿短一截，根本不合身，也不知道是附在我身上的，还是这片土地随便给我凑出来的一身行头。摸遍全身所有衣兜，空空如也，手机、钥匙、零钱全都没了，连一点属于现代的物件都找不到。风顺着运河吹过来，不再是南池公园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混着烧过房屋的焦糊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闻得人胃里发紧。我顺着土路往老城的方向望，隔着好几里地，能看见低矮土城墙的轮廓，城头插着几面白底红日旗，刺得人眼睛疼。之前翻史料时看过，日军占领济宁之后，在城里设了据点，沿街巡逻抓人，稍有反抗就动手伤人，济安桥一战之后，周边村镇的百姓要么逃去乡下，要么只能忍气吞声过日子。那时候只当是纸上文字，现在亲眼望见那旗子，心口堵得喘不上气。我不敢往城里走，城门口肯定有站岗的鬼子，我说话口音、举止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一露面准会被盯上。只能转身往芦苇丛生的运河滩深处走，想先找个地方躲一躲，捋清楚眼下的处境。滩子里长满一人多高的芦苇，踩进去能把整个人藏住。我沿着河沿慢慢挪，没走多远，就听见芦苇丛后头传来压低的啜泣声。放轻脚步绕过去，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童，蹲在河边一块青石旁抹眼泪，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大洞，胳膊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惶恐，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往身后藏。看模样是本地姑娘，一口济宁土话带着哭腔：“你、你别过来，我身上啥都没有。”我停下脚步，尽量放软声音，刻意学着本地口音放缓语速：“别怕，我不害你，我就是迷了路，想问下路。”姑娘半信半疑盯着我，见我手里没拿家伙，才稍稍松了点防备，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你从哪来的？这滩子平日里没人往这边走，城里鬼子天天巡查。”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只能含糊说走丢了，和家人散了，分不清东西南北。姑娘叹了口气，说起自家的事。她家就在济安桥边上，前几日日军清扫街道，她家土房被炮弹塌了，爹娘为了护着她和弟弟，没能跑出来，只剩姐弟俩逃到城外河滩，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正经东西。说着她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怀里的小弟弟也饿得起劲，小声哼唧。我看着姐弟俩单薄的模样，心里发酸，可我自己手里半点吃食都拿不出来，什么忙都帮不上。正说话间，远处土路上传来皮鞋踩踏地面的声响，夹杂着生硬的日语吆喝。姑娘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拽着我往芦苇最深处钻，死死捂住弟弟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我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缝隙往外偷看，三个挎着长枪的日本兵沿路巡逻，时不时拿枪托扒拉路边的杂草，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一步步朝着我们藏身的河滩靠近。我的心脏咚咚狂跳，手心全是冷汗。我只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从来没直面过持枪的侵略者，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窜。可转头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姐弟，看着这片生我养我的济宁故土，一股憋在心里的火气，又压下了大半惶恐。运河的水流安静淌过脚下，八十多年后这里游人如织，可眼下，家乡的土地上，百姓只能躲在芦苇荡里，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巡逻的日军慢慢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土路尽头，我们三个人才敢大口喘气。小姑娘抱着弟弟，肩膀止不住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望着远处济宁城的方向，暗暗攥紧拳头。我没有枪，没有本事，可既然我来了1938年的任城，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同乡百姓受这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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