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十五分。比平时早了五分钟。不是因为她勤快。是因为她妈今天出门早,顺路把她捎到了学校。她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第三排。靠窗。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肩膀酸。秋游爬山那天腿酸了好几天。今天背书包的时候才发现肩膀也酸。书包带子勒出来的红印还没消。她揉了一下右肩膀。书包比平时重。里面塞了秋游发的手册、一瓶没喝完的水、防晒霜、还有那本速写本。速写本里多了几页。西山山顶的云。半山腰凉亭的石桌。大巴车窗外的田野。还有一只猪坐在山顶上——那是秋游那天他画的。她翻开看了一眼。猪旁边多了几笔。变成了一只猪坐在山顶看云。她合上。放回书包。
她回头看了一眼。第四排。靠窗。江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低着头。在写什么。不是作业。是那只猪。旁边又多了几笔。猪的旁边多了一个小人。小人在画猪。她看了一眼。转回来。没说话。
第一节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头发。戴眼镜。说话很快。她翻到课本第三十八页。"今天我们讲《氓》。诗经里的名篇。大家先齐读一遍——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全班齐读。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大声有人小声有人不张嘴。林晚星跟着读了两句。然后停下来。看着课本。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趴下来。侧过头。他坐在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笔尖很轻。不像在写笔记。他在那本速写本上画了什么。她看不到。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在想秋游那天的事。
他扶她胳膊。三次。第一次在半山腰台阶。她踩空。他一把拽住她手腕。第二次在山顶。她被石头绊了一下。他伸手托了她胳膊肘。第三次在下山。她滑了一步。他直接伸手揽了她肩膀。每一次都说"小心"。每一次都不看她。每一次手都很快收回去。她说"谢谢"。他说"嗯"。然后走前面。放慢步子。等她。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耳朵热了。从耳垂烫到耳根。她希望没有人看到。
语文课过了二十分钟。她没听进去多少。课本翻到第四十页。上面画了一只猫。她画的。昨天画的。猫趴在课本上。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她把诗经抄了一遍。然后画了一只猪。旁边写"丑"。她撕下来。揉成纸团。往后一扔。纸团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他桌上。
他展开。看了。然后他低头。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又揉成团。往前一扔。纸团落在她课本上。她展开。
「丑。但比上次好。」
她把纸团攥在手里。嘴角翘了。然后她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只猪。旁边写"江叙白"。又划掉。写了"山顶的猪"。又划掉。
他展开纸团。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纸团背面画了个箭头。指向第二步的x+3。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移项。把-3移到右边变+3。」
纸团又飞回来。落在她课本上。
她看了。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她照着改了。然后继续抄第六题。抄到第八题的时候又卡住了。这次不是移项的问题。是因式分解。她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笔尖点在纸上。没动。
又扔了个纸团。
「第八题。不会。」
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纸团飞回来。
「提公因式。把2x提出来。括号里剩x+1。」
她照着做了。做出来了。第九题。第十题。第十一题。第十二题。一路抄到最后一题。最后一题是应用题。她读了两遍。没读懂题意。
又扔纸团。
「最后一题。读不懂。」
这次他没在纸团上写。他直接把作业本拿起来了。翻到最后一页。拿起自己的笔。在题目下面画了一条线。把关键数据圈出来。然后写了三行分析。每一步标了序号。她看着那些字。清清楚楚。比语文老师讲文言文还清楚。
她抄完。合上作业本。长舒一口气。
又扔了个纸团。
「谢谢。你数学真好。」
纸团飞回来。
「你数学才六十一。下次我教你。」
她展开。愣了一下。"下次我教你"四个字。她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没扔回去。
下课铃响了。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胳膊搭在她桌沿上。"星姐。周末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全部?"
"嗯。"
"包括数学?"
"包括。"
"你写了多少题?"
"十五题。"
"全写了?"
"全写了。"
"你昨天不是说只写了三题吗?"
"今天补完了。"
"谁教你的?"
"……自学。"
"你自学能写出第十二题?"
"我聪明。"
"你上次月考数学六十一。"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许嘉树眯着眼看她。又看了一眼她后面。江叙白正把数学作业本收进书包。许嘉树嘴角翘了一下。没再问。
"行吧。星姐聪明。"他说。然后转回去了。
林晚星把数学作业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书包。不是要回家。是要去图书馆借书。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很重。她调整了一下位置。还是勒。走到教室门口。
"你书包很重。"
她停下来。
他站在座位旁边。看着她。书包已经收好了。挂在椅背上。
"还行。"她说。
"借什么书?"
"小说。"
"哪本?"
"不知道。去挑。"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
"嗯。"
"为什么?"
"因为顺路。"
"图书馆不顺路。"
"绕一下。"
"……哦。"
她没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刚下课。有人在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买零食。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书包带子又滑下来了。她停下来。重新挂上去。
"我帮你背。"他说。
"不用。"
"你书包很重。"
"我知道。但我自己能背。"
"你刚才调整了两次。"
"……"
"我帮你背。"
他伸出手。
她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中指第二关节的茧。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
"就到图书馆。"她说。
"嗯。就到图书馆。"
她把书包卸下来。递给他。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她手在抖。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他接过书包。挂在自己肩上。和她的书包叠在一起。两个书包。一边一个。他走在她旁边。不是后面。是旁边。并肩。
走廊很窄。两个人走在一起有点挤。有人从对面过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靠墙。让她先过。
"谢谢。"她说。
"嗯。"
图书馆在四楼。他们走了四层楼梯。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书包都在他身上。她听到他呼吸变重了一点。很轻。但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是稳的。但呼吸变了。从平稳变成稍微急促。她停下来。回头。
"要不要歇一下?"她问。
"不用。"
"你呼吸重了。"
"没有。"
"你骗人。"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耳朵红了。"
"是热的。"
"楼梯间不热。"
"……"
"你就是累了。"
"没有。走吧。"
她放慢了步子。等他。两个人并排走上最后一层楼梯。到了四楼。图书馆门口。他把书包还给她。
"到了。"他说。
"嗯。"
她接过书包。挂在肩上。比刚才轻了。因为她已经走了四层楼。也因为他背了一路。肩膀上的红印还在。但书包的重量好像没那么压人了。
"谢谢。"她说。
"嗯。"
"你书包也重。"
"还行。"
"刚才你背了两个。"
"我知道。"
"你不累?"
"不累。"
"骗人。"
"没骗。"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像秋游那天山顶的云。她移开视线。
"你下次少带点东西。"他说。
"我带的是必需品。"
"速写本是必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速写本?"
"秋游那天你带了。"
"秋游那天是秋游。"
"今天不是秋游你也带了。"
"……"
"你每天都带。"
"……"
"你画了很多。"
"你看到了?"
"嗯。"
"什么时候?"
"美术课。路过。"
"你又路过。"
"嗯。"
"你为什么总路过?"
他没说话。低头。把书包带子调整了一下。
"因为那条路近。"他说。
她看着他。
"江叙白。"
"嗯。"
"那条路不近。"
"……"
"你骗人。"
"嗯。"
"你就是想看我画画。"
他沉默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直直的。没有躲。
"嗯。"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她听到了。像上周四耳机里的钢琴声。像秋游大巴车颠簸时靠在他肩膀上的温度。像打雷时他用手挡在她耳朵旁边。一个字。什么都说了。
她低下头。速写本在书包里。她知道里面画了什么。画了他。画了猪。画了山顶的云。画了大巴车窗外的田野。她画了很多。他看到了。他也知道。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日光灯白花花的。她走到小说区。书架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她仰头看。安房直子的书在第三排。她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书脊。差一点。她踮脚。拿到了。《白鹦鹉的森林》。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字。
"嗯。"
他站在书架旁边。拿了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很安静。她走到他旁边。
"你看这个?"她说。
"嗯。"
"你看得懂?"
"嗯。"
"你物理多少分?"
"九十八。"
"满分?"
"嗯。"
"……你变态。"
"没有。"
"数学六十一。物理九十八。你偏科偏到姥姥家了。"
"数学也六十一?"
"你查我成绩?"
"没查。"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猜得还挺准。"
"嗯。"
她拿着书去前台登记。管理员是个老太太。戴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又借安房直子?"
"嗯。"
"上次那本还了吗?"
"还了。"
"上次借的《狐狸的窗户》。"
"嗯。"
"好看吗?"
"好看。"
"这个也好看。她的故事都好看。"
"嗯。"
她登记完。拿了书。转身。他站在门口等她。阳光从图书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低着头。在看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很安静。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
走吧。"她说。
"嗯。"
他合上书。跟在她后面。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在她前面。
"为什么走前面?"她问。
"怕你摔。"
"楼梯怎么会摔。"
"上次秋游你摔了三次。"
"两次。"
"三次。"
"……行。三次。"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晃了一下。她想起刚才他背着两个书包走四层楼梯的样子。呼吸重了。耳朵红了。说"不累"。她低下头。嘴角翘了。
回到教室。她坐下来。翻开那本小说。第一页。但她没看进去。她在想他说的话。"你画了很多。""嗯。""你就是想看我画画。""嗯。"
她把书合上。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画了一只猪。旁边写了一个字。
「丑。」
然后她撕下来。揉成纸团。往后一扔。纸团落在他桌上。他展开。然后他笑了。第十次。她发誓。这一次她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