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四。秋游过后第六天。
天从第二节课开始暗下来。先是云层压下来。窗户的光从白变成灰。然后是风。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绿色的背面变成银白色。一片一片。哗啦啦响。
林晚星趴在桌子上。侧过头看窗户。"要下雨了。"她说。前面许嘉树转过来。"你天气预报看的？""没看。看天。""你看个天就知道下雨？""你看云那么黑。""云黑就下雨？""你没见过要下雨的天？""见过。但我不会看。""那你白活了十六年。""……"
第三节是历史。历史老师是个老头。戴老花镜。讲课慢悠悠。像在讲评书。讲到一半。外面闪了一下。白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板上。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轰——雷声。很大。从头顶滚过去。像有人在天上推了一辆石碾子。
林晚星缩了一下。肩膀往上提。下巴缩进领口。手攥住了桌沿。很小的一个动作。但她知道有人看到了。后面传来椅子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教室又暗了一点。乌云更厚了。历史老师推了推眼镜。"打雷了。大家别慌。继续讲。商鞅变法第二点——"
轰——又一声。比刚才近。林晚星又缩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整个人往桌子里面缩。她咬住下嘴唇。然后她感觉到后面有人动了。椅子往后推。脚步声很轻。走到她旁边。她抬头。江叙白站在她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耳机。白色的。入耳式。连着他的手机。"听这个。"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到。"什么？""歌。""什么歌？""听了就知道了。"
他把耳机递过来。左边的那只。她接过耳机。塞进左耳。然后她听到了。钢琴曲。很轻。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来。像雨滴。但比雨滴温柔。她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但她觉得好听。"什么曲子？"她问。声音很小。"肖邦。"他说。"夜曲。""哪一首？""Op.9 No.2。"
雷声又响了。第三声。比前两次都远了一点。她缩了一下。但幅度小了。因为耳机里有钢琴声。盖住了雷声。"有用吗？"他问。"……有点。""那就继续听。"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回座位。历史老师还在讲。"商鞅变法的核心是——"全班都在听。没人注意他们。他站在她课桌旁边。低头看着她。她坐在座位上。耳机塞在左耳里。右耳是教室里的声音。历史老师的声音。窗外的风声。雷声。左耳是钢琴。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她觉得奇怪。但奇怪得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她问。"五岁。""学了多久？""十年。""十级？""过了。""那你弹得好。""还行。""你弹过那首曲子吗？""哪首？""你刚才放的这首。""弹过。""下次弹给我听。"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好。"
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打在窗户上。啪。啪。然后变大。哗啦啦。像有人从天上倒水。窗户上全是水痕。一道一道。看不清外面的梧桐树。教室里更暗了。有人打开了灯。日光灯嗡嗡响。历史老师合上课本。"今天就讲到这里。下课之前我把作业布置一下——"
轰——第四声雷。比第三声近。林晚星缩了一下。耳机差点掉了。他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很轻。一秒都不到。但她的耳朵烫了。"别动。"他说。声音很低。他的手指还停在那个位置。不是扶耳机。是挡在她耳朵旁边。用手挡住右耳的声音。左耳有耳机。右耳有他的手。雷声被隔掉了大半。她抬头看他。他低着头。手还停在她耳朵旁边。"你手不酸吗？"她问。声音很小。"不酸。""你挡了多久了？""没多久。""你从第三声雷就开始挡了。""……""你手在抖。""没有。""你手在抖。""没有。""你骗人。"
他没说话。手还停在那里。然后他收回去了。"好了。"他说。"雷远了。"确实。第五声雷隔了很久才来。很远。闷闷的。像从另一个城市传过来的。她把耳机摘下来。还给他。"谢谢。"她说。"嗯。""那首曲子真好听。""嗯。""下次真的弹给我听。""嗯。"
他转身回座位。她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他走回第四排。坐下。然后她看到他做了一件事。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她看不到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他打完之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隔着半个教室。屏幕上的字——「下次弹给你听。」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
下课。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星姐。你刚才干嘛了？""听歌。""他给你耳机？""嗯。""什么歌？""肖邦。""肖邦谁？""……你白活了十六年。""又来了。""你真该补补课。""我只考语数英。音乐不考。""音乐不考你就不听？""不听。浪费时间。""你听歌吗？""听。但听周杰伦。不听肖邦。""周杰伦和肖邦不冲突。""冲突。一个中文一个外文。""……""你刚才靠那么近干嘛？""谁靠近了？""他站你旁边。手都碰到你耳朵了。""他帮我挡雷声。""挡雷声用手？""对。挡雷声用手。""你骗鬼呢。""没骗。""你耳朵红了。""热的。""空调开着呢。""……我体质问题。""你每次都体质问题。"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不大。但没停。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没带伞？"许嘉树从后面过来。撑开一把伞。"没带。""我带了。走吧。""你顺路吗？""不顺。但我可以送你到公交站。""谢谢。"他们走了。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许嘉树个子高。伞往她那边倾斜。他半边肩膀湿了。她走到公交站。许嘉树走了。她站在公交站等车。雨打在站牌上。啪啪响。然后她听到旁边有人。她转头。江叙白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你怎么也走这边？"她问。"顺路。""你家不顺路。""绕一下。""又绕。""嗯。"
他站在她旁边。伞不大。两个人肩膀挨着。雨还在下。不大。但没停。"你怕打雷。"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谁怕了。""你缩了四次。""我没缩。""你缩了。第一次肩膀提起来。第二次整个人往桌子里面缩。第三次下巴缩进领口。第四次耳机差点掉了。""……你观察得真仔细。""嗯。""变态。""嗯。"她没反驳。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左耳好像还有钢琴声。肖邦。夜曲。Op.9 No.2。她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