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全校秋游。
高一第一次集体活动。地点是城郊的西山。爬山。野餐。下午四点回学校。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二十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了水壶、零食、速写本、防晒霜、还有一件薄外套。
她走到第三排。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第四排靠窗。江叙白还没来。她转回来。坐下。等。
七点二十五分。后门有脚步声。书包单肩挂着。黑色背包。比她的轻。
他走到第四排。坐下。
她回头。"你带什么了?"
"水。外套。"
"就这些?"
"嗯。"
"你不带吃的?"
"不带。"
"那你中午吃什么?"
"学校发的盒饭。"
"你连零食都不带?"
"不带。"
"你真轻装上阵。"
"嗯。"
七点三十分。班主任走进来。拿着一叠名单。"今天秋游。大家排好队。大巴车在操场等。两个人一排。不要乱跑。不要掉队。中午十二点在山顶凉亭集合。下午三点半在山脚停车场集合。记住时间。"
全班排队下楼。她排在她那排。他排在后面一排。隔着一个人。走廊里很吵。大家都在说话。兴奋。秋游。不用上课。她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大巴车。两辆。一班一辆。她上车的时候许嘉树已经占了前面的位置。朝她招手。"星姐。坐前面。"
她看了一眼后面的座位。空着。靠窗。旁边是过道。再旁边是另一个空位。她走过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然后她看到他上来了。他扫了一眼车厢。前面的座位满了。中间的满了。后面。靠窗。她旁边。空着。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没有犹豫。没有环顾四周。直接走过来。直接坐下。
"你坐这里?"她说。
"嗯。"
"前面有空位。"
"这里好。"
"哪里好?"
"靠窗。"
"前面也靠窗。"
"这里安静。"
前面许嘉树在跟人聊天。声音很大。确实不安静。但她没再问。
他坐在她旁边。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书包放在腿上。大巴车发动了。她看着窗外。学校的大门退后。梧桐树退后。街道退后。他坐在旁边。很安静。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洗衣液的味道。阳光晒过的那种。
"你带耳机了吗?"她问。
"带了。"
"今天还听肖邦吗?"
"你想听?"
"……随便。"
他从口袋里拿出耳机。白色的。入耳式。连着手机。他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把左耳的耳机递给她。钢琴声。很轻。很慢。不是上次那首。但也是肖邦。"这首叫什么?"她问。"雨滴前奏曲。""为什么叫雨滴?""因为左手一直重复同一个音。像雨滴。"
她听着。左手的旋律确实像雨。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大巴车在公路上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田野。村庄。远处的山。她靠在椅背上。耳机里是雨滴。旁边是他。很安静。然后车颠了一下。她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碰到他的肩膀。她赶紧坐直。"没事。"他说。"我没歪。""你歪了。""没有。""你头差点碰到我肩膀。""……""你可以靠。""谁要靠你了。""那你自己坐好。"
她坐好。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但过了十分钟。车又颠了一下。她的头又歪了。这次她没坐直。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很轻。隔着两层卫衣的布料。他没动。她也没动。耳机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像雨。她闭上眼睛。心跳很快。但她没起来。他的肩膀很稳。不像在抖。不像紧张。大巴车开了四十分钟。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醒来的时候车停了。到了西山脚下。她猛地坐直。脸烫了。"到了?"她问。声音有点哑。"嗯。"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睡了多久?""全程。""……""你睡相不好。""我怎么了?""你头滑了三次。我帮你扶回去两次。""……你帮我扶了?""嗯。""你没推开我?""没有。""为什么?"
他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书包。"下车了。"他说。
爬山。西山不算高。但路陡。台阶很多。班主任在前面带队。班长举着班旗。大家排成一列。沿着石阶往上走。她走在中间。他走在她后面。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爬了十分钟。她开始喘气。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水壶在里面晃。速写本硌着后背。她停下来。喝了口水。他走到她旁边。"累了?"他问。"不累。""你喘气了。""我喘气是因为天气热。""今天二十四度。不热。""……我体质问题。""你每次都体质问题。""你记性真好。""嗯。"
又爬了十分钟。台阶变陡了。她扶着旁边的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他走在前面。然后他停下来。回头。"手。"他说。"干嘛?""给你。"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不用。我自己能走。""你刚才扶栏杆了。""我扶栏杆是因为栏杆稳。""你手心出汗了。""……""我牵你还是你自己走?""谁要你牵了。""那你自己走。"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她小跑两步。追上去。"等等我。"她说。他放慢了步子。等她。她走到他旁边。并肩走。"你走慢一点。""我在等你。""我没让你等。""没让你等我也等了。""……"
两个人并肩往上走。台阶很陡。她的腿开始酸。但她没说。他注意到了。"歇一下?"他问。"不歇。""你腿在抖。""没有。""你扶了三次栏杆。""……歇就歇。"
他们在半山腰的凉亭停下来。许嘉树坐在石凳上。朝他们招手。"星姐。这里。"她走过去。坐下。腿酸得不行。她揉了一下小腿。江叙白坐在她旁边。从书包里拿出水壶。递给她。"喝。""我有水。""你那瓶喝了一半了。""你怎么知道?""上车前你喝了。""……"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的水壶是黑色的。上面有钢琴键的图案。她注意到了。但没说。
到了山顶。十二点。班主任清点人数。发盒饭。她坐在草地上。打开盒饭。他坐在她旁边。"你吃青椒吗?"她问。"吃。""我不要青椒。给你。"她把青椒肉丝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到他的饭盒里。"你挑得真干净。""我不吃青椒。""你连青椒的皮都不留。""对。"他把自己的西红柿炒鸡蛋拨了一半给她。"干嘛?""你爱吃西红柿。""你怎么知道?""食堂。你每次打两份西红柿。""……你观察我食堂吃什么?""嗯。""变态。""嗯。"
下山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很晒。她涂了防晒霜。但还是觉得热。她把外套脱了。系在腰上。他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热?""有点。""你防晒涂了?""涂了。""耳朵没涂。""耳朵不用涂。""你耳朵红了。""热的。""太阳晒的。""……"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管防晒霜。挤了一点。递给她。"涂一下。""我自己有。""你的在书包里。""你怎么知道?""你早上放进去的。左边第二个口袋。""……"她接过防晒霜。涂了耳朵。然后还给他。"你耳朵也红了。""晒的。""你骗人。""嗯。"
三点半。山脚停车场。大巴车在等。她上车的时候。坐在了同一个位置。靠窗。他坐在她旁边。她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解释。耳机又递过来了。这次是另一首曲子。"这首叫什么?""即兴幻想曲。""为什么叫即兴?""因为是即兴写的。没有固定结构。""好听。""嗯。"
她靠在椅背上。耳机里是钢琴。旁边是他。这次她没睡着。她一直醒着。看着窗外的山往后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看着天空从蓝变成橘红。"江叙白。"她说。"嗯。""下次秋游还坐一起。""嗯。""说好了。""嗯。"她低下头。嘴角翘着。耳机里的钢琴声还在继续。一滴一滴。像雨。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