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林晚星到教室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分。比昨天早了十三分钟。
她从后门进来。书包带子勒在右肩膀上。今天背得比昨天轻一点。里面只有数学课本、英语课本、一本练习册、还有笔袋。
她走到第三排。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来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第四排。靠窗。
江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课外书。封面深蓝色。她看不清书名。但他翻页的动作很慢。像在仔细读。
她转回来。坐下。
拉开书包拉链。拿出数学课本。翻到第五十六页。
然后她愣了一下。
空白处。有字。
不是她的字。
很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是昨天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写在页边空白处。很小。很密。像怕被人看到。
她看着那些字。
第五十六页。页边空白处。写着——
「第四题还有第二种解法。用和差化积公式。sinA+cosA=√2 sin(A+π/4)。你昨天问的是第一种。这个是第二种。你自己选一种记。」
她翻到第五十七页。
也有字。
页脚空白处。写着——
「你昨天写题的时候咬了笔帽。笔帽上有牙印。」
她翻到第五十八页。
空白处写着——
「你回头的时候头发会滑到前面来。你每次都用手拨回去。左边那次没拨好。卡在耳朵上了。」
她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五十九页。
「你问第五题的时候撕了两下纸。第一下没撕直。」
第六十页。
「今天你穿了白色外套。领口有一道蓝线。」
第六十一页。
「昨天你笑了两次。一次是纸团回来的时候。一次是你说"更丑"的时候。第二次笑的时候你用手捂住了嘴。但肩膀在抖。」
第六十二页。
「你的笔袋是蓝色的。拉链有点卡。你每次拉都要拉两次。」
第六十三页。
「你收拾书包的时候磨蹭了四分钟。许嘉树走了你还在装课本。」
她翻完了整本数学课本。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字。
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一两句话。
她合上课本。手在抖。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
她上课的时候他写的？下课的时候？还是更早。昨天之前就有了？
她翻开第一页。封面内侧。
写着一行字——
「第一页也有。你翻到最后一页。」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写着——
「你找到了。」
她合上课本。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心跳很快。
第一节。语文。
语文老师讲《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林晚星没听。
她一直在看那本数学课本。翻开来。看那些字。一页一页地看。
他写了什么。
写了她回头。写了她笑。写了她咬笔帽。写了她撕纸。写了她穿什么。写了她拨头发。写了她收拾书包磨蹭。
他什么都看到了。
她翻到第六十一页。
「昨天你笑了两次。」
她确实笑了两次。她自己都忘了。他记下来了。
她翻到第六十页。
「今天你穿了白色外套。领口有一道蓝线。」
她低头看自己的外套。白色。领口确实有一道蓝线。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到了。
她翻到第五十八页。
「你回头的时候头发会滑到前面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头发。今天扎了马尾。但前面有几缕碎发。确实会滑下来。
她把课本合上。
拿起笔。在第五十六页的空白处。他的字旁边。
写了一个字。
「嗯。」
然后她把课本竖起来。靠在桌沿上。
他坐在后面。能看到。
她等了几秒。
课本被拿走了。
她的课本。被他从后面抽走了。
她没回头。
听到他翻页的声音。
翻到第五十六页。停了一下。
然后课本放回来了。
她低头看。
第五十六页。她的「嗯」字旁边。
多了一行字。
「嗯什么。」
她拿起笔。
写——
「嗯就是嗯。」
课本又被抽走了。
回来。
「你话变少了。」
她写——
「你字变多了。」
抽走。回来。
「因为想写。」
她写——
「写什么。」
抽走。回来。
「写你。」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拿起笔。想写什么。又停住了。
然后她写——
「我也是。」
课本没被抽走。
安静了很久。
教室里很安静。语文老师的声音在远处。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写字。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然后她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第二节。数学。
数学老师走进来。讲新课。余弦定理。
林晚星翻开课本。第五十六页。
她看着那些字。他的字。她的字。混在一起。
他写的那些话。一页一页的。全是她。
她拿起笔。在第五十六页的空白处。他的字旁边。
写——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课本被抽走。
回来。
「第一节课。」
她写——
「哪节课？」
回来。
「第一节。你回头之前。」
她写——
「你早就写了？」
回来。
「嗯。」
她写——
「第一节课你就写了？」
回来。
「嗯。你趴下来的时候写的。」
她写——
「你趴下来的时候看了我？」
回来。
安静了很久。
然后课本放回来了。
第五十六页。
多了一行字。
「一直都在看。」
她看着那五个字。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拿起笔。
写——
「为什么？」
抽走。回来。
「因为是你。」
她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她写——
「我也是。」
课本没被抽走。
安静了很久。
然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
"……我知道。"
下课铃响。
她把数学课本合上。塞进书包。和那几张纸团放在一起。
许嘉树从前排转过来。"星姐。你数学课脸怎么那么红？"
"热的。"
"空调开着呢。"
"……我体质问题。"
"你体质问题脸红？"
"对。"
"你刚才在课本上写什么？"
"笔记。"
"笔记写那么久？"
"字多。"
"你写了什么字？我看到了。你写了'我也是'。然后他'嗯'了一声。我听到了。很小。但听到了。"
"你听力真好。"
"我坐你前面我能听不到？"
"你管得真宽。"
"我不管。但你完了。"
"你每次都说我完了。"
"因为你每次都完了。"
她笑了。
低下头。把课本拿出来。翻开第五十六页。
看着那些字。
「一直都在看。」
「因为是你。」
旁边是她的字。
「我也是。」
她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
嘴角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