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的数学课之后，林晚星趴在桌子上没动。
脸埋在胳膊里。耳朵还热着。笔袋里那张折好的纸贴着她的小臂。上面那只猪。他的字。一个"丑"字。横平竖直。她拉开笔袋一条缝看了三次。每次都重新拉上。
第二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周。刚毕业两年。扎马尾。说话带笑。上课不凶。同学们都喜欢她。
林晚星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阅读理解A篇。讲一个女孩学钢琴。五岁开始学。十岁想放弃。十五岁拿了奖。她看了两行。一个字没进去。
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第一节下课到现在，她回头了几次。
她自己数了一下。
第一次。数学课刚结束。她趴在桌子上。假装找橡皮。手伸进笔袋里翻了半天。其实什么都没找。眼睛的余光扫过去。他在写英语作业。笔速很快。不像数学课那样一笔一画。英语他写得快。字迹还是工整。但速度快了一倍。
第二次。英语课开始五分钟。她翻页的时候。直接回头。很快。不到一秒。他低着头。侧脸。睫毛很长。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鼻梁的线条很清楚。他翻了一页。手指翻的。动作很轻。
第三次。英语课进行到十分钟。这次慢了一点。她回头的时候他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眼睛对上。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一秒。两秒。她转回来。脸烫了。
她趴下来。脸埋在胳膊里。
完了。
她回头看了他三次。
他肯定知道了。
英语老师走到她旁边。"林晚星。第三题选什么？"
她抬头。课本摊在桌上。第三题。阅读理解第三题。问作者态度。
"……C。"
"对。是C。你怎么不看文章就选对了？"
"猜的。"
"猜的都能对。你运气不错。"
英语老师走了。继续在教室里走动。检查其他人的阅读进度。
林晚星趴下来。
脸还是烫的。
第三节。自习。
班主任不在。班长坐在讲台上。管纪律。没人管。前排几个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许嘉树在前排转过来。"星姐。数学作业写了吗？"
"写了三题。"
"后面十二题呢？"
"不会。"
"你哪三题？"
"一、二、三。"
"最简单的三题。"
"对。"
"后面你都不会？"
"都不会。第四题就看不懂。"
"第四题是sin加cos。你连公式都没记。"
"我没记。"
"那你数学怎么考的六十一？"
"蒙的。"
"……你蒙了六十一？"
"对。"
"满分一百你蒙了六十一。你运气逆天。"
"运气好不行吗？"
"行。但后面十二题你怎么办？"
"明天抄你的。"
"我也不会。我五十八。"
"……"
"我比你还低三分。"
"那我们都完了。"
"嗯。都完了。"
许嘉树转回去了。
林晚星看着数学作业本。第五十六页。第四题。sin15°加cos15°。不知道怎么算。
她咬着笔帽。咬了很久。笔帽上留下一排牙印。
然后她撕下一角纸。
很小。两指宽。边缘毛糙。她撕了两下。第一下没撕直。第二下补了一下。还是歪的。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教我。」
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纸团揉成小团。往后一扔。
落在他桌上。滚了一下。停在他的笔旁边。
他停笔。看了一眼纸团。展开。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拿过自己的数学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什么。
纸团扔回来。落在她胳膊旁边。
她展开。
纸上写着第四题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清楚。
第一步：sin15°加cos15°等于根号二倍的sin(15°加45°)。
第二步：15°加45°等于60°。
第三步：sin60°等于二分之根号三。
第四步：根号二乘以二分之根号三等于二分之根号六。
最后一行写着——
「第三行那个公式你记一下。sin加cos等于根号二倍的sin括号x加四分之派。这个要背。」
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她照着写了。写了一半。卡住了。第三步到第四步不知道怎么过渡。
又撕了一张。
「第三步到第四步看不懂。」
扔过去。
回来。
纸上多了一行——
「根号二乘以二分之根号三。根号二和分母的二约不掉。直接乘。分子是根号二乘以根号三等于根号六。分母是二。所以是二分之根号六。」
她看了三遍。然后她懂了。
她把那张纸也折好。塞进笔袋里。和前面的放在一起。
然后又撕了一张。
「第五题也会。第六题也会。后面的都会吗？」
扔过去。
回来。
「都会。你一题一题问。」
她笑了。
很小。用手捂住嘴。
然后她一题一题问。
第五题。第六题。第七题。
每一题他都写了步骤。一步一步。很清楚。
她一题一题照着写。
写到第十题的时候。她撕了一张纸。没写题。
写的是——
「你字好好看。」
扔过去。
回来。
「你的猪不好看。」
她又写——
「那你的猪呢？」
回来。
纸上多了一只猪。比她的还丑。圆得像个球。没有耳朵。眼睛一大一小。腿是火柴棍。
旁边写着——
「比你的好看。」
她看着那只猪。嘴角翘了。
然后她写——
「你教了我七道题了。」
回来。
「嗯。」
「你为什么教我？」
回来。
安静了很久。
纸团没回来。
她等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纸团落在她桌上。
展开。
纸上写着——
「因为你问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
然后她写——
「那我以后每天都问。」
回来。
「好。」
放学。
她收拾书包。磨磨蹭蹭。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数学课本。英语课本。语文课本。练习册放进去。笔袋拉上。
许嘉树已经走了。前面的人也走了。教室里还剩几个人。有人在擦黑板。有人在拖地。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后面。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
不是作业。
是英语课本的空白处。
画了一只猪。
旁边写着——
「你回头看了我三次。」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你数了？"她说。
"数了。"
"变态。"
"嗯。"
"三次怎么了。"
"没怎么。"
"你记下来干什么。"
"记性好。"
"……"
"你明天还回头吗？"
"不回了。"
"骗人。"
"……"
她转回来。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从笔袋里拿出那张纸。
「因为你问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折好。放回去。
嘴角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