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猎猎卷动街边未干的通缉告示。
残破小院之内,死寂压得人呼吸发紧。隔壁院落的盘问声、士卒的呵斥声清晰传来,粗暴的翻找声响此起彼伏,木柜挪动、瓦罐落地的脆响刺破夜色。
全城搜捕已经推进到这片老巷,一寸寸清扫,绝不留任何死角。
沈砚静立屋中阴影里,全身气息敛至极致,如同一块毫无生机的青石。他没有选择转移,此刻街巷遍布巡防士卒,贸然移动只会直接暴露行踪。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人都默认他会疯狂逃窜、远离闹市,无人会想到,被全城通缉的异端凶徒,竟敢静静蛰伏在搜查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他的感官尽数铺开,耳中捕捉着方圆数十丈内所有动静。
三支搜捕小队呈合围之势,缓缓清扫整条老街,步伐沉稳有序,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城卫兵马,绝非乌合之众。更让人心沉的是,队伍行进间间隔极稳,互为照应,没有丝毫破绽可寻。
这不是简单的例行搜捕,是针对性的围杀清剿。
沈砚心底了然,仙门伪修根本没打算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们借城主府的兵力封锁全城,以莫须有的罪名堵死他所有退路,目的从不是捉拿归案,而是借全城之力逼他现身,一旦露头,便是雷霆绝杀。
毕竟,墟印之力太过诡异。
白日试台一战,他展露的力量彻底打破了伪修营造的“正统修行”假象。这些执掌世间修行话语权的伪仙,绝不允许一个掌控墟道、能克制伪法的异类活着走出这座城池。
隔壁院落的搜查已然结束,杂乱的脚步声缓缓逼近这间小院。
“队长,这条巷子只剩最后这一户了,看着破败荒凉,像是久无人居。”一名士卒的粗声在院墙外响起,带着几分懈怠,“想来那凶徒再能藏,也不会躲在这种废院之中。”
“不可大意。”为首的队长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谨慎,“仙门大人有令,片瓦不留、寸土不漏,哪怕是空屋荒院,也必须彻查到底。一旦疏漏放跑人,你我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话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吱呀——
老旧的木门本就腐朽,被士卒一脚直接踹开,断木碎屑纷飞,两道火把光芒瞬间刺入昏暗的屋内,将屋内陈设照得一览无余。
火光摇曳,照亮空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几张破旧桌椅,蛛网遍布,尘埃堆积,看着确实荒废许久。
几名士卒举着火把踏入屋内,目光快速扫过厅堂、窗沿、墙角,指尖的火把四处探照,不放过任何一处藏匿角落。
沈砚紧贴房梁最阴暗的死角,身躯紧绷,借梁柱阴影完美遮蔽身形,连呼吸都停滞。
房梁积满厚尘,只要稍有动作,便会簌簌落灰,瞬间暴露踪迹。生死距离不过丈余,下方就是全副武装的城卫,只要被抬头一瞥,便是万劫不复。
“空荡荡的,确实没人。”一名士卒扫视一周,松了口气,随手挥了挥火把,准备转身撤离。
队长却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紧闭的内屋房门,沉声道:“打开内屋,仔细查看!床下、柜中、地窖,全部查遍!”
士卒不敢违逆,立刻上前伸手去推内屋木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子入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穿透院内的嘈杂:“诸位官爷且慢。”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巷口灯火晃动,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缓步走来。老者身形清瘦,面容温和,鬓角微霜,一身衣衫洗得干净整洁,虽无华贵纹饰,却自带一股儒雅沉稳的气质。他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灯光柔和,驱散了周身的戾气,与满城紧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陈老夫子?”带队的队长看清来人,神色微微松动,少了几分方才的凌厉严苛。
这座城池不大,城中人人皆知陈夫子的名号。他是城中唯一的私塾先生,教书育人数十载,为人正直宽厚,待人和善,深受全城百姓敬重,连城主府的官吏,平日里也会给这位老儒几分薄面。
陈夫子缓步走入院中,目光温和扫过屋内,对着一众城卫微微拱手:“官爷们辛苦彻夜巡查,护一城安稳,老夫敬佩万分。只是这间废院,老夫知晓底细。”
队长微微挑眉:“夫子此话何意?”
“此院荒废三年,院墙松动,屋梁朽坏,随时有坍塌之险。”陈夫子语气平和,句句属实,“平日里连流民乞丐都不愿在此落脚,唯恐被落瓦砸伤,更别说有人藏匿其中。诸位官爷若要仔细搜查,恐有屋塌遇险的风险,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老夫半生居于这条街巷,巷中人事踪迹尽数知晓。这一夜巡查下来,老街内外绝无陌生外人藏匿,那通缉的少年凶徒,定然早已逃往别处,不必在此空费力气。”
城卫队长面露迟疑。
陈夫子德高望重,所言向来属实,从未有过虚言欺瞒。且这破败小院确实残破不堪,处处皆是颓败之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藏人的地方。
可仙门的命令如山,若是敷衍搜查,事后追责,他罪责难逃。
见他迟疑,陈夫子再度开口,声音沉稳:“官爷放心,老夫愿以毕生名誉为保,此院无人。若真有纰漏,一切罪责,老夫一力承担,绝不连累诸位公差。”
此话一出,队长彻底松了心神。
有陈夫子担保,即便事后仙门追责,也有推脱余地,无需独自担责。
“既然夫子作保,那我等便不再搜查此处。”队长当即挥手,带着一众士卒转身撤出小院,“走!前往下一片街区继续巡查!”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芒缓缓消失在巷尾,院中的肃杀气息终于缓缓褪去。
整条老街,重新归于寂静。
屋内久久无声,唯有夜风穿窗而过,吹动破旧窗纸,发出簌簌轻响。
半晌之后,确认彻底安全,沈砚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躯,轻若无声地从房梁跃落。
他落地无声,站直身形,抬眸看向院门口那道伫立不动的青衫身影,眼底满是凝重与疑惑。
他与这位城中老儒素不相识,从未有过半点交集。今夜全城人人自危,百姓皆避他如避蛇蝎,唯恐被牵连获罪,为何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竟敢冒着株连满门的天大风险,当众为他作保,替他遮掩踪迹?
要知道,包庇通缉重犯,按城主府律令,轻则流放千里,重则满门连坐!寻常人避之不及,此人却主动挺身相助,太过反常。
陈夫子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屋内的少年,没有惊恐,没有畏惧,更没有世人眼中对“邪徒”的厌恶,唯有一片坦然与悲悯。
“出来吧,院中已无外人。”老者声音温和,毫无恶意。
沈砚缓步走出阴影,立于月光洒落的院中,身姿挺拔,神色警惕却不凌厉。
“夫子为何救我?”他直视对方,声音清冷沉稳,不卑不亢。
陈夫子看着眼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朴素布衣,历经绝境却脊背挺直,眼眸澄澈坚定,不见半分奸邪阴戾,反倒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坚韧。
他轻轻叹息一声,缓缓开口:“白日试台之事,老夫尽数看在眼里。”
沈砚眸光微动。
“世人皆被仙门说辞蒙蔽,道你施展邪术、妄图祸乱大典。”陈夫子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可老夫旁观全程,看得清清楚楚。是仙门修士率先出手狠辣,欲置你死地,你不过是绝境自保而已。”
“所谓灵根甄选,看似普渡众生、提携晚辈,实则暗藏龌龊。”老者目光沉了几分,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无人敢言的愤懑,“老夫教书育人半生,见多年少孩童满怀憧憬参选,最终或是黯然落选,或是入仙门后杳无音信。世人只知仙门尊贵,修行玄妙,却无人深究,那些被选走的凡童,最终去往了何处。”
数十年教书育人,他守在这一方小城,看着一代代少年奔赴所谓的仙途,却从未有人归来。久而久之,他早已心生疑窦,只是人微言轻,无力抗衡仙门大势,只能隐忍不言。
直到今日试台之上,沈砚挺身而出,打破伪仙假面,让他终于确认,自己多年的疑虑,绝非空想。
“你不是邪徒。”陈夫子目光坚定,直视沈砚,“你是这浑浊世道里,少数敢直面伪天、敢揭假面的人。老夫虽为一介凡儒,手无缚鸡之力,不懂修行道法,却也分得清善恶黑白,辨得明是非曲直。”
正道护善,邪道欺民。
那些身披仙袍、手握权柄、肆意构陷无辜、鱼肉苍生的伪修,才是真正的邪魔歪道。
听完这番话,沈砚心中震动。
他一路逃亡,历经构陷、追杀、污蔑,所有人都将他视作异端凶徒,人人得而诛之。他本以为世间尽是愚昧盲从之辈,皆被伪天道与伪仙蒙蔽,却未曾想,这座小小边城之中,竟有一位清醒通透的普通人。
“夫子不怕连累自身,祸及家人?”沈砚沉声问道。
陈夫子淡然一笑,眼底带着几分书生傲骨:“老朽垂暮之年,半生清白,若能为世间公道、为无辜之人挡一次风雨,纵使获罪,亦无憾矣。世人皆惧仙权威逼,皆畏天道虚名,可若人人退缩、人人缄默,这世间便再无公理正义可言。”
言罢,他不再多言,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快步递至沈砚身前。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宣纸,纸张规整,上面印着城主府专属纹路,笔墨清晰,印章鲜红夺目。
赫然是一张完整有效的出城路引!
“拿着。”陈夫子语气恳切,“今夜全城封锁,四门重兵把守,无路人寸步难行,更无法出城。这是老朽前些日子为外出游学的学子申领的备用路引,信息空白,只需你稍作遮掩容貌,便可蒙混过关。”
沈砚看着掌心温热的路引,心头巨浪翻涌。
路引管控极严,寻常百姓一生都难申领一次,更何况是空白可用的完整路引,弥足珍贵。更难得的是,此物此刻堪比救命至宝,是打破全城罗网的唯一希望!
“夫子此恩,沈砚记下了。”他郑重拱手,神色肃穆,“今日相助之情,来日必有厚报。”
“无需报答。”陈夫子轻轻摆手,眼神诚恳,“老夫帮你,不为私利,只为心中道义。”
他上前一步,低声快速叮嘱关键信息:“今夜后半夜有阵雨,狂风大雨会打乱城卫巡查节奏,视线受阻、灯火难明,是你唯一的脱身良机。东城守备最弱,守将为人刻板迂腐,只认路引不认容貌,最易蒙混过关。”
“出了东城便是荒山古道,山道崎岖,追兵难以疾驰,可助你彻底摆脱纠缠。”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句句精准实用,为他铺好了唯一的逃生之路。
夜风渐凉,天际隐隐传来低沉雷声,乌云压城,风雨将至。
陈夫子望着少年挺拔的身影,语重心长道:“少年人,你身怀异道,敢逆世俗、破虚妄,前路必然荆棘密布、磨难无穷。但请你记住,心存正道,便无惧邪魔,心有苍生,便可破尽万难。”
“这座小城困不住你,这虚伪天道,亦终将被打破。去吧,速速离去,莫要迟疑!”
沈砚紧握手中路引,纸张微凉,却重逾千斤。
他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位心怀大义的老儒,将这份乱世之中难得的善意与清明牢牢记在心底。
乱世浮沉,仙魔颠倒,黑白不分,可总有人守着本心道义,不随波逐流,不惧强权威压,于黑暗之中微光不灭。
“告辞。”
简单二字落定,沈砚不再耽搁。
身形一晃,他隐入院外沉沉夜色之中,借着街巷黑暗,朝着东城方向悄然潜行。
老儒伫立院中,望着少年消失的背影,静静伫立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山河昏暗。
但愿此子,能冲破牢笼,踏碎荆棘,于这伪天之下,闯出一条真正的问道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