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整座城池的屋瓦之上。
白日里热闹喧嚣的甄选广场,此刻早已归于死寂。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交手余波尚未散尽,地面上遍布碎裂的青石残块,几道深浅交错的沟壑横亘试台之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力焦糊气息。伪修被墟印震退的那一幕,还烙印在少数侥幸存活的旁观者心底,可还不等这些人细细思索其中蹊跷,一纸罪名,便已经连夜传遍全城。
城主府的铜铃急促作响,一道道传讯符化作点点流光,朝着城中各个街巷飞散而出。
“沈砚,擅施邪术,戕害仙门使者,图谋破坏灵根甄选大典,乃是祸乱城池的异端凶徒!凡城中军民,务必全力搜捕!”
冰冷的宣告,顺着巡城士卒的吼声,穿透沉沉夜幕,在一条条长街之间来回回荡。
咚咚咚——
厚重的城门缓缓落闩,巨大的木栅死死封死四座城关。铁甲铿锵,一队队披甲的城卫士卒,手持火把,分作数十支队伍,如同撒开的大网,朝着城内每一片街巷铺开。跳动的火光映亮一张张严肃冷酷的面孔,甲叶碰撞的脆响,脚步声踏碎了小城夜晚的安宁。
今夜,整座城池,再无一处可以安然安睡。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被勒令开门接受盘查。熊熊火把将漆黑的巷子照得恍若白昼,火光摇晃,把房屋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士卒挨家挨户踹开院门,火把探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床底、柴房、地窖,没有一处能够幸免。
“开门!城主府搜捕要犯!速速开门!”
粗暴的拍门声此起彼伏,哭喊声、呵斥声、孩童受惊吓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寻常百姓睡梦被强行惊醒,衣衫不整,战战兢兢走出家门,看着满城的火光,心底满是惶恐。他们大多并不知晓白天试台之上发生的真相,只听见官府口中那骇人罪名,只当沈砚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邪魔凶徒。
“听说那少年会邪术,连仙门修士都险些死在他手上。”
“怪不得仙师大发雷霆,这种人若是藏在城中,我们所有人都要遭殃。”
“若是发现踪迹,一定要立刻报官,赏钱丰厚,若是包庇,便是同罪连坐!”
流言如同野草,在恐惧之中飞速蔓延。重金悬赏的告示,已经连夜书写完毕,士卒手持浆糊,在各个路口、坊市的墙面张贴。白纸上墨字刺目,写明了沈砚的年岁、身形样貌,还标注下丰厚赏格,同时写下严酷律令——但凡敢窝藏、接济嫌犯者,与凶徒同罪论处。
重罚高悬之下,寻常百姓人人自危,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即便夏日夜晚闷热,也不敢敞开半扇窗棂。坊市之内往日热闹的铺子尽数关门,整条商业街冷冷清清,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
暗处,还有黑袍伪修麾下的眼线混杂在人群之中。
他们并不属于城主府的城卫,一身普通百姓粗布衣衫,混迹在搜捕的队伍周边,一双双阴鸷的眼睛扫视来往每一个路人。城卫做的是明面上的搜捕,而这些人,负责盯紧所有的犄角旮旯,提防有人暗中私通沈砚。
伪修吃了墟印的大亏,心中恨意滔天,并不指望简简单单依靠城卫便能拿住此人。他们知晓沈砚心智远超常人,行事隐忍谨慎,极擅长隐匿踪迹,明面上大张旗鼓的搜捕,更多是逼迫沈砚无处落脚,逼得他自己慌乱现身。
只要沈砚还困在城内,四处皆是罗网,迟早会露出破绽。
临河的窄巷深处,一处破败小院之中。
沈砚背靠冰冷斑驳的土墙,屏住全部呼吸,收敛周身一切气息,连胸腔之中的呼吸都压到极轻。方才从广场脱身之后,他一路专挑最偏僻无人的小巷迂回折返,避开大路,借着房屋阴影掩护,才侥幸回到这处临时落脚的小院。
院墙之外,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士卒的喝问声,一阵阵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火把的橘红色光芒,时不时越过墙头,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城内四门尽数封锁。
这个消息,方才路过街角之时,他便已经听得真切。
四座城关落锁,重兵把守,出入之人尽数要仔细查验身份路引。眼下想要光明正大离开城池,已经绝无可能。
沈砚缓缓攥紧手掌,指节泛出青白,掌心还残留着催动墟印之时传来的阵阵酸麻。白天试台一战,墟印爆发的力量击退伪修,救了自己一命,可也彻底暴露了他的异常。那些伪修分辨得出,那股力量绝非世间正统修仙法门。
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重重扣在自己头上。残害仙使、施展邪术,每一条,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他心中清楚,官府也好,那些伪修也罢,他们并不在意真相究竟如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从他窥破祭灵杀阵,挡了这些人攫取凡人灵根的算计那一刻起,便已经注定要被安上异端的名头。
“欲除邪祟,先保自身。”
先前在心间默念的告诫,此刻再一次浮上脑海。
可如今局面,远比预想之中还要凶险万分。整座城池化作牢笼,明有城卫铺天盖地搜查,暗有伪修的眼线四处窥伺。城内数万人口,到处都是搜寻他的人。只要稍有半点疏忽,被人认出,便是万劫不复。
他推开小院破旧的木窗,顺着缝隙悄悄向外望去。
长街之上,火把连成一条条火龙,穿梭游走。到处都是搜捕的人马,整座城池已经变成一座巨大囚笼。
沈砚闭上双眼,快速梳理心中对策。硬闯城关,万万不可,城门守卫众多,其中必然还埋伏着伪修修士,一旦现身,便是直面强敌。躲藏在这小院也绝非长久之计,城卫是逐户排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迟早会搜到这片街巷。留在城内,坐以待毙,只会被慢慢围困耗死。
必须寻别的出路。
要么,寻隐秘暗道偷出城;要么,等待机会,借旁人之手拿到路引,寻雨夜混乱之时突围离开。
可偌大城池,哪里有什么隐秘暗道?路引更是官府严格管控之物,寻常人根本无法弄到,谁敢冒着株连大祸,给一个全城缉拿的凶徒开具路引?
周遭的喝喊声再度靠近,这一次,距离这座小院已经不足数十丈。盔甲摩擦的声响清晰入耳,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这条巷子。
沈砚立刻收回目光,缓缓退到屋子阴影最深的角落。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没有慌乱,越是生死关头,慌乱便是取死之道。
苦难磨砺出来的心性,在此刻显现出来。恐惧固然存在,但没有吞噬他的理智。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隔着粗布衣衫,能够感受到皮肤之下,那一枚古老墟印静静蛰伏。方才大战之后,墟印的力量已经沉寂下去,不再外泄半分气息,可那股厚重古老的底蕴,依旧稳稳扎根在他的身躯之内。
“他们说我是邪徒,说我行异端之道。”
沈砚在心底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何为正?何为邪?
那些披着仙门外衣的伪修,布下杀阵,抽取凡人灵根,残害万千少年,却身披神圣外衣,受人敬畏。而自己,仅仅是不愿任人宰割,守住自身性命,反倒成了全城通缉的凶犯。
这世间的是非黑白,早已被这些手握力量之人肆意颠倒。
墙外,拍门的声响,已经传到隔壁院落。
“速速开门!城主府搜捕逃犯!”
门板被捶打的砰砰作响,百姓惊慌的应答声响起。搜查,正一步一步朝着自己逼近。
罗网已经张开,危机近在咫尺。困于满城烽火之中,沈砚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筹谋。想要活下去,想要继续求证墟道,想要看清这世间被掩盖的真相,他就必须冲破眼前这一座囚笼。
只是,这座城池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路口,皆布满危机。前路茫茫,下一步,该去往何方?
沉沉夜幕之下,少年身在重围,一双眼眸,却没有半分屈服的黯淡,唯有沉沉的坚忍,于无边风雨之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