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前空场上的麻绳扯得咯吱响，十几辆榆木粮车一字排开，车轮碾过松散的黄土，压出深深的辙印。杂役们扛着鼓鼓的粮袋往来穿梭，粗布短打都浸了汗，贴在背上，领口冒着白汽。
“搭把手！这袋沉！” 一名杂役闷声喊着，将沉甸甸的粮袋递上车板。
另一人伸手接住，肩头往下一沉：“晓得晓得，慢些放，别刮破麻袋，漏了谷米可赔不起。”
粮袋蹭着车板，簌簌往下掉谷糠，风一卷，细碎的黄末飘得满场都是，落在人头发上、肩头上，连车辕的木纹里都嵌了一层。日头悬在半空，燥热的风一遍遍扫过空场，远处护粮队操练的呼喝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场边摞着捆扎完毕的绳索，在日光下泛着黄褐色。几只麻雀被来往人声惊扰，扑棱着翅膀从粮垛顶上飞起来，绕着粮车盘旋两圈，又落在远处的土墙之上。
每辆车旁都立着个木牌子，写着编号和装载品类，头三车装粗粮，中间四车装兵器营帐，后头三车装伤药器具，还有两辆空着预备装应急物资。管装车的杂役头叫王大，原先在仓房扛粮，手脚麻利，就是性子粗，点货只数大数，不查细项。方才忙得满头大汗，他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滚落，时不时抬手用胳膊肘胡乱抹一把脸颊。
“一号车粗粮尽数装妥！” 底下一个杂役高声禀报。
王大随口应了一声，手里炭笔在木板上潦草地划下记号：“知道了，盯紧，别混进霉谷。”他目光匆匆扫过车板，只粗略扫一眼粮袋堆头，并未俯身翻看袋口内里。
前一日点过的库存，今日装到一半，他越点越觉得不对，攥着炭笔的手都出了汗，在木板上划来划去，炭痕叠了一层又一层。木牌被谷糠蒙了薄薄一层，王大时不时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一把木牌上的字迹，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他喃喃自语：“不对啊，账上的数，怎么跟手里对不上……”他将记账木板凑近眼皮底下，眯起双眼反复比对昨日登记的数字，嘴唇无声地翕动，低声核算各项物资的数目。
弯腰凑到粮车边，掀开盖着的油布角往里瞅。兵器都码齐了，长矛、环首刀、盾牌，捆得整整齐齐；营帐也卷好了，用油布裹着，堆在车角；就是防雨的厚油布，数来数去只有八匹，明明要十匹才够，每车一匹，还得备两匹应急。还有金疮散，账上记着备了三十剂，每车三剂，可刚才点药箱，只有二十七剂，少了三剂。油布边角沾着不少尘土，药箱的木扣扣得严实，他把箱盖完全掀开，一包包药摊开来反复清点，不敢漏掉一包。
“老张，过来搭个手，帮我再数一遍油布！” 王大朝不远处干活的杂役扬声喊。
那叫老张的杂役撂下肩上的粮袋，快步走过来：“王头，出啥事了？”
“你数数油布，” 王大指了指堆叠在角落的油布，“账上记的十匹。”
老张便一卷一卷搬出来清点，数完眉头紧锁：“真就八匹。”
王大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凉了。出发就在后日，这时候缺东西，临时去哪采买？藩镇地界铁器布匹都管控得严，药铺更是少，这两天街上的药都被各粮栈收得差不多了，三剂金疮散倒也罢了，两匹厚油布，一时半会根本凑不齐。他抬眼望向栈门方向，心里七上八下，知晓此番走西沟山道，山间阴晴难料，一旦落雨，没有油布遮蔽，整车粮草便会尽数泡烂。
“药箱也再核对一回！” 王大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焦躁。
老张打开药箱，把一包一包金疮散摊开来清点：“二十七剂，没跑，实打实少三剂。”
旁边扛粮的另一名杂役听见二人对话，凑过来问：“王头，怎么回事？出岔子了？”
王大把短缺的数目一说，脸色难看至极。
那人也慌了：“莫不是咱们数错了？再重头数一遍？”
两个人又埋头清点一遍，油布还是八匹，药还是二十七剂，半点没错。
王大脸都白了，搓着两手来回踱步：“后日就要启程！这走的可是西沟险山道！缺了油布，半道落下雨，整车粮食淋烂，谁担待？还有伤药，路上若是弟兄受了伤，拿什么来敷？”
“要不，先上报？” 老张低声劝道，“这事瞒不住，迟了反倒罪过更大。”
王大咬咬牙：“只能去找阿桃姑娘，后勤帐那边管着库存，得问问是记账错了，还是物资被调去别的地方了。”
空场上原本此起彼伏的扛粮吆喝声弱了几分，周围几个杂役听见短缺物资的消息，手上的活计都慢下来，纷纷朝这边望过来，人人心头都悬起一块石头。
两人正急得团团转，身后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很稳。回头一看，是阿桃。她手里抱着一摞封条，麻纸裁的，每张都盖着半截朱印，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个小账本，是装车的底册。她今日穿了件深灰的短打，腰间系着布带，衣角掖在腰里，走路利落，鞋上沾着点谷糠，一看就是刚从仓房过来。
阿桃开口问怎么堵在这儿挡着道，语速偏快，却清晰。王大连忙迎上去，把缺油布少伤药的事说了，声音都带着点抖，说这可怎么办，后日就走了，临时去哪凑啊。
阿桃听完，没急着说话，先走到粮车边。她掀开油布角，指尖扫过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边缘，数了一遍，八匹，没错。又走到药箱边，打开箱盖，里面的药包码得齐整，金疮散画着刀记，她一排排数过去，二十七包，确实少了三剂。
她直起身，指尖轻轻敲着车板，思索片刻。说油布她记得上月修缮西仓的时候，剩了两匹厚的，当时收在仓房西北角的旧木箱里，说是留着补粮袋用的，叫两个人跟她去拿。
王大赶紧问那药呢。阿桃说上月张郎中配治痢疾的药，多配了几份金疮散的料子，后来没用上，收在药柜最上层的小匣子里，应该有个四五剂。她去取，让王大这边接着装别的，别耽误工夫。说着把封条和账本递给他，转身就往仓房走，脚步很快，裙摆扫过地上的黄土，留下浅浅的印子。
王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一半，连忙招呼杂役接着装车，自己叫了两个小杂役，跟着阿桃去仓房取油布。
仓房西北角堆着不少旧木料和麻袋，角落里果然放着个旧木箱，上面积了层灰。打开一看，两匹厚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桐油浸透了布面，黑亮黑亮的，摸上去硬实得很，防水最好。两个杂役扛起来，还挺沉。
阿桃则去了药库，在最里面的木柜上层，摸出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果然躺着四包金疮散，纸包都有点发黄了，却是好好的，药性没散。她揣了三包在怀里，剩下一包又放回去，留着备用。
出来的时候，路过粮垛，她顺手扯了两下袋口的麻绳，确认都扎紧了。风从仓房的破窗钻进来，吹得她头发飘起来，沾了点谷糠，她抬手拂开，指尖蹭到额头，带着点谷壳的糙感。
回到装车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橙红色的光洒在粮车上，木色都泛着暖。油布已经扛回来了，靠在车边，黑亮的面映着夕阳。杂役们正忙着往车上装剩下的物资，扛营帐的，搬绳索的，抬马掌的，来来往往，脚步杂沓，却比先前有序了不少。
阿桃把三包金疮散递给王大，说补上，每车三剂，别再混了。王大连忙接过来，小心塞进药箱最上面，又数了一遍，三十剂，齐了。他抹了把汗，笑着说多亏阿桃姑娘，不然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阿桃没笑，只说装车仔细点，别光数大数，每样都点清楚。这一去黑风口，路上什么情况都有，缺了一样，到时候都要命。王大连连点头，说一定仔细。
阿桃没再说什么，沿着粮车一辆一辆走过去。每到一辆车边，就掀开油布检查，粮袋码得齐不齐，兵器捆得紧不紧，药箱、营帐有没有放对位置。她指尖摸过粮袋的缝口，确认都缝牢了，又扯了扯捆兵器的麻绳，看结打得实不实。遇到没码好的，就叫杂役重新码，遇到绳结松的，就自己动手重新打。
走到最后一辆车，她蹲下身，看了看车轴，又摸了摸车轮的辐条，确认都结实。车板上还散着几粒谷糠，她随手扫到地上，指尖沾了点灰，在裤腿上轻轻蹭了蹭。
全部检查完，天已经擦黑了。场上点起了火把，噼啪作响，火光晃得人影长长短短。阿桃拿过封条，每辆车的车辕上贴一张，封条上写着车号和封验时辰，她亲手按上半枚印鉴，和账上的另一半对得上，才能启封。封条上的朱印还带着点印泥的潮气，她指尖按上去，沾了点淡红，蹭在麻纸的毛边上，晕开一小片。
贴完最后一张，她直起腰，指尖揉了揉发酸的腰。身后的十几辆粮车一字排开，整整齐齐，车辕都朝着栈门的方向，车辙深深压过门前的青石板，纹路里嵌着黄土和细碎的谷壳。风从栈门外吹进来，卷着车身上的油布味，混着桐油和粮食的香气，飘得很远。
王大凑过来，笑着说都齐了，阿桃姑娘你瞧瞧，保证没半点差池。阿桃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字排开的粮车，火把的光落在车板上，明明灭灭。她吩咐夜里安排人轮着守，别离人，后日一早启程。
王大拍着胸脯应下。阿桃抱着剩下的封条和账本，转身往栈里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远处粮车的木轮声混在一起，沉沉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