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老谷就带着两个随从出了晋安栈后门。肩上挎着个青布包袱,里面裹着盖了印的官文、几张羊皮地图和备用的炭笔,腰上挂着那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走起来轻轻晃着,撞在粗布腰带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路两边的荒草上还沾着夜露,沉甸甸的垂着叶尖,打湿了麻鞋鞋尖,凉丝丝的渗进布面,脚指头微微发僵,踩在土路上,留下浅浅的湿印。天际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薄薄笼罩四野,远处的山林朦朦胧胧,几声早鸟啼鸣从林间飘出,四野尚还安静,路上不见往来行旅。
沿路尽是碾得深深的车辙,都是历年粮车压出来的,辙沟里积着半干的泥,嵌着些碎石头和谷壳。风卷着路边的黄土,裹着点干草屑,扑在脸上,带着点土腥气。老谷抬手拢了拢头上的旧布巾,脚步没停,只沿着车辙边往前走。两个随从跟在身后,肩上各搭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要留各处的信鸽,扑棱棱地偶尔动一下,撞得布袋子微微鼓起来。二人脚步放得轻,不敢大幅度晃动肩头,生怕惊了袋中的鸽子,时不时抬手按住袋口,防止信鸽冲撞挣破布料。
头一站是西坡村,就在官道边上,村子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写着村名,笔画都快被风雨磨平了。村里的粮长早就在村口等着,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手背上爬着青筋,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见老谷来,连忙迎上来,往村里让,说家里备了热水。村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垂落,树下堆放着几捆刚割下的柴草,村中不少粮农已经起身,远远朝路口探头张望。
老谷摆手说不耽搁,直接说事。他从包袱里拿出两张小纸条,上面用炭笔画着不同的粮袋记号,一张是 “平安”,一张是 “有警”。又把两只灰信鸽递过去,交代说以后官道上有什么动静,是大队人马还是契丹游骑,就按记号放信鸽。寻常事一日一报,急事立刻放。粮长小心翼翼接过来,连连点头,说都记牢了,保证误不了事,自家儿子天天在村口坡上放羊,眼尖得很,半里地外的人马都能瞅见。粮长双手捧过纸条与鸽子,紧紧搂在怀里,神色郑重,知晓这是关乎全村粮道安危的要紧差事。
安顿好西坡村,一行人接着往前走。一上午又走了两个村落,一处在山坳里,一处靠河湾,都是粮道上的要紧去处。每处都留了信鸽,定了传讯的规矩,又记下了各处能调动的人手和存粮数目,一一记在小本子上。老谷记性好,却还是习惯落笔为凭,炭笔在麻纸上沙沙写着,字迹沉稳,笔画都压得很重。途中路过几处被匪患损毁的残屋,断墙残垣立在道旁,老谷路过之时,脚步稍稍放缓,目光淡淡扫过破败的院落。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一行人走到了河东藩镇的边界哨卡前。灼热日光驱散了晨间薄雾,哨卡的木栅栏遥遥在望,守卡兵卒的身影立在土堡之上,长矛的枪尖反射出刺目的日光。
哨卡是土石垒的墙,丈把高,墙头上插着两面藩镇的青旗,风卷得哗哗作响,旗角都磨得起了毛。卡门口横着根粗木路障,几个守兵持着长枪站在两边,枪尖映着日头,亮得晃眼。为首的校尉穿着件半旧的牛皮甲,领口磨得发毛,腰上挎着把环首刀,斜靠在门边上,眯着眼打量他们。见是三个布衣打扮的,没带兵器,不像是什么要紧人物,他就直起身子,抬手横在身前,拦住了去路。土堡墙根堆着几捆干柴,地上散落着吃剩的谷壳,守兵脚下满是尘土,正午的日光晒得土石围墙发烫,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
“干什么的?过路得交过境钱,每人五文,带了货另算。” 校尉声音粗哑,带着点不耐烦,脚边还扔着个半旧的钱袋子,看着就是专门收过路费的。他眼角漫不经心地扫过老谷腰间那只旧酒葫芦,只当是乡间赶路的寻常老者,压根没放在心上。
身后的随从刚要开口理论,老谷抬手轻轻拦住了。他也没急着争执,只把肩上的青布包袱摘下来,解开系着的麻绳,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文书,最上面的一张露着鲜红的印鉴,递了过去。包袱布被路途尘土染得发灰,一张张文书被妥善折好,边角还用厚纸衬住,避免路途磨损弄坏印信。身旁随从往前半步,目光紧盯着校尉的一举一动,提防对方故意刁难抢夺文书。
校尉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接过来。翻开头一张,是晋安栈的粮运文书,盖着晋安栈的铜印,他嗤了一声,说:“晋安栈的文书,管不着我们藩镇的地界。想从这过,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说着就要把文书递回来,手都抬起来了。
老谷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校尉再往下翻翻。后头还有汾州刺史署的批文。”
校尉动作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接着翻。翻到第三张,果然是盖着汾州刺史大印的批文,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边境军粮专用,沿途哨卡即刻放行,不得阻滞刁难”,朱红的大印端端正正压在落款上,颜色鲜亮,绝不是伪造的。他指头触到厚重官纸上鲜红的印泥,指尖微微一顿,这才看清批文上一行行严厉的训诫。日光落在朱红印面之上,鲜亮的红色刺得校尉眼皮跳了跳。
校尉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刚才的不耐烦半点不剩,换上了几分拘谨。他连忙把文书叠整齐,双手递回来,赔着笑:“哎呀,原来是军粮的公差,误会,全是误会。底下人不懂规矩,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说着转头就呵斥守兵,“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路障搬开,让公差过去!”
守兵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搬开粗木路障,往两边让开,让出中间的路。几个守兵方才还吊儿郎当,此刻全都挺直身子,垂手立在道旁,不敢再随意打量来人。校尉也往后退开半步,躬身做出请行的手势,脸上再无半分骄横。道旁扬起阵阵浮土,枪杆上的金属反光随着守兵的动作来回晃动。
老谷也没多说什么,只把文书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系好麻绳。他抬眼扫了校尉一眼,淡淡道:“后头大队粮车这几日就要过,都是运往边境的军粮。到时候还得校尉行个方便,别再出什么岔子。要是耽搁了军粮,上头问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是吧?”青布包袱被一路尘土蒙上薄灰,他手指仔细捋顺绳结,生怕路途颠簸把内里的官文蹭得褶皱破损。老谷说罢,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酒葫芦,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是是是,” 校尉连连点头,腰都微微弯着,“大人放心,军粮过境,小的们一定一路放行,绝不敢有半分刁难。”
老谷点点头,没再废话,带着随从过了哨卡。往前走了约莫半里地,路边有个草料铺,搭着个破布棚子,棚子前堆着半垛干草,还拴着几头拉车的骡子。老谷走进去,找着掌柜的。掌柜的是个中年人,原先在晋安栈拉过粮,受过老谷的接济,见是他来,连忙迎上来。棚子的木柱子已经朽了大半,棚布破了好几处,风钻进来吹得干草簌簌掉落,几头骡子甩着尾巴,驱赶围过来的飞虫。
老谷跟他说了半晌,约定以后哨卡那边有什么动静,不论是加了岗,还是有大队契丹人马过往,都想法子往晋安栈递个信。掌柜的连连应承,说包在他身上,他这铺子天天有往来的粮车,捎个信方便得很。掌柜抬手拍了拍胸脯,眼底满是感念,当年饥荒若不是老谷批下平价粮,他一家人早就熬不过去。
等把最后一处联络点安顿好,日头已经偏西了,橙黄色的光斜斜洒在官道上,把人影拉得很长。老谷站在路边的土坡上,望着往河东去的官道,路直直地延伸出去,穿过远处的树林,隐在淡淡的尘烟里。沿路的联络点都串起来了,从晋安栈到哨卡,三处村落加一处草料铺,信鸽传讯加人力捎信,路上有半分动静,都能很快传回栈里。晚风徐徐吹过土坡,卷起地上细碎谷壳,奔波整日,双腿酸胀,他脚下微微挪了挪,舒缓筋骨的疲惫。
他掏出腰上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米酒的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散到四肢百骸,走了一天的酸累都散了几分。塞好塞子,他刚要转身往下走,身后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伴着翅膀扇动的风声。
他回头望去,就见一只灰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官道边晋安栈分栈的檐角,爪子上系着个小小的字条,在风里轻轻晃着。是西坡村放回来的,报的是一路太平,未见异常人马。
风卷着檐角的碎布片,轻轻晃着,信鸽歪了歪脑袋,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两名随从停下脚步,目光一同望向檐角那只信鸽,悬了一日的心稍稍落地。暮色缓缓浸染山野,远处山林轮廓慢慢晕成墨色,预示着又一个长夜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