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风声骤紧,漫天喧嚣轰然死寂。
沈砚孤身立在灯火中央,肩头血痕浸透衣衫,身形看似单薄摇摇欲坠,可脊背挺直如青松,眼底不见半分怯弱。方才那一掌墟气破灵刃的画面,牢牢刻在在场所有人眼底,无人不震,无人不惊。
三名白衣嫡系修士周身灵力暴涨,凛冽的杀机如寒冬狂风,瞬间席卷整条长街,死死将沈砚锁死。为首白面修士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盯着沈砚的目光如同看着十恶不赦的滔天异端。
“身怀异术,亵渎仙法,私闯禁地,惊扰祭灵大阵。”
他字字冰冷,声线裹挟伪道灵力,响彻四街八巷,如同天道宣判,“仅凭以上数罪,足以将你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两侧修士已然踏空移位,呈三角合围之势,彻底封死沈砚所有退路。三人灵力同源,气息相连,结成简易困杀阵,不给对方丝毫逃窜与喘息的余地。
周遭围观百姓尽数屏息后退,人人面露惶恐。仙城嫡系修士执法,向来杀伐果断,今夜这少年当众抗衡仙门灵力,已是铁打的叛逆罪名,断然没有善终的可能。
方才侥幸捡回一命的散修少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望着身前挺身而出的背影,心中又惊又愧。他方才险些替人顶罪殒命,而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年,却为护他彻底暴露自身,身陷必死之局。
“前辈!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少年咬牙上前一步,鼓起毕生勇气高声辩解,“这位公子并未作恶,方才是你们出手欲伤无辜,他只是出手相救!所谓惊扰大阵,未必属实,还请前辈明察!”
他声音嘶哑微弱,在满场肃杀之中,如同萤火映皓月,微不足道。
白面修士冷眼斜睨,眸中毫无波澜,只剩极致的漠然与严苛:“区区低阶散修,也敢妄议仙城法度?大阵异动根源在此,异力气息确凿无疑,铁证当前,何须多察?”
在这些伪修眼中,律法从来不是公理,仙门的判定,便是唯一的天理。
沈砚微微侧首,对着身后少年低声道:“退下。”
话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既已现身,便没想过再牵连旁人。今日之事,从他窥破地底祭灵骗局、动用墟道之力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少年看着沈砚染血的侧脸与澄澈无畏的眼眸,心头巨震,最终只能攥紧双拳,不甘地缓缓后退。
沈砚重新抬眼,直面三名气息强横的白衣修士,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入地底,只为求证真相,未曾伤一人、毁一物。何谓亵渎仙法?何谓惊扰大阵?”
他声音清亮,穿透沉沉夜色,传入每一个围观之人耳中。
“仙城口口声声律法森严、正道公允,却不问缘由、不查始末,仅凭一丝异力,便随意定罪,欲杀无辜。这般正道,何其可笑,何其虚伪!”
一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围观百姓心头皆是一颤。众人长久沐浴在仙城伪道教化之中,早已默认仙门所为即是天理,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质疑仙城法度、驳斥正统修士。
今日,一个无名少年,当着满城众人的面,撕开了仙城盛世之下的虚伪面纱。
“冥顽不灵,妖言惑众!”
白面修士怒极反笑,眼底杀意彻底沸腾,“看来你不仅身怀邪异外道,更是心怀反逆,意图蛊惑民心,动摇仙城道统!此罪加一等,今日必诛!”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抬手结印!
纯白灵力自掌心喷涌而出,凝成长三尺的锋利灵剑,剑光凛冽,裹挟磅礴威压,直指沈砚心口!
其余两名修士同时出手,一左一右,两道灵印凌空成型,封死闪避方位,灵力锁空,禁锢四方,让这片方寸之地彻底沦为死狱。
周遭气流尽数被灵力搅动,狂风席卷街巷,路边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凌乱摇曳,映照得场中局势愈发凶险。
沈砚深知自身状态已然极差。
接连地底死战、乱阵脱身、仓促御敌,体内墟气早已透支枯竭,经脉刺痛难忍,肩头旧伤撕裂剧痛,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疲惫的警报。此刻的他,根本无力再施展完整的墟道术法。
可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退,便是俯首认罪,坐实所有莫须有的罪名,身死道消,从此无人知晓祭灵阵的黑暗,无人知晓伪天道的骗局。
战,纵使力竭重伤,纵使前路必死,也要撕开这虚伪的天,让世人窥见一丝真相微光!
沈砚牙关紧咬,强行压榨体内仅剩的一缕墟气,尽数汇聚于掌心。黯淡的灰色光晕微弱闪烁,不复先前强盛,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克伪之力。
嗡——
细微的墟气震颤之声响起。
不同于伪道灵力的浩荡堂皇,墟气质朴暗沉,却带着破除虚妄、击穿伪法的纯粹力道。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白衣修士面露讥讽,灵剑再度加速,锐意滔天。在他看来,对方已是灯枯油尽,仅凭这点微薄余力,根本挡不住自己的绝杀一击。
下一秒,灵剑轰然斩落,狠狠劈在墟气凝聚的微薄屏障之上!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阵刺耳的消融嘶鸣!
强横的伪道灵力触碰灰色墟气的瞬间,如同沸水浇雪、烈阳融霜,飞速消融溃散。原本足以重创修士的绝杀剑光,竟被这一缕残墟层层瓦解、消磨殆尽!
但差距终究悬殊。
墟气太过微弱,屏障转瞬碎裂溃散,残余的凌厉剑气依旧横扫而来,狠狠扫过沈砚胸膛!
噗——
一口鲜血猛然喷出,猩红血花溅落地面,触目惊心。
沈砚身形剧烈踉跄后退三步,脚下青石地面被震出浅浅裂纹,胸口衣衫撕裂,新增一道深长血痕,皮肉外翻,剧痛钻心。
可他双脚依旧牢牢钉在原地,未曾跪倒分毫,眼眸依旧明亮锋利,傲骨未折。
“居然还能消解我三成灵力!”
出手的修士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以自己正统筑基修为的全力一击,在对方油尽灯枯的状态下,依旧无法彻底碾压,这诡异外道的克制之力,实在太过可怖!
“此獠外道诡异,留之必成大患!”
另一名修士厉声喝道,神色凝重,“不必留手,合力镇杀!速战速决!”
三人不再轻敌,气息彻底联动,周身灵力升腾,整片夜空的灵气尽数被调动,威压层层叠加,压得周遭百姓呼吸困难、连连后退。
就在大战将起、杀机鼎盛的瞬间,一道浩荡苍老的声音,骤然从高空沉沉落下,响彻整座长街!
“住手!”
声如洪钟,裹挟深厚修为,震得漫天灵力尽数凝滞,喧嚣街巷瞬间落针可闻。
众人齐齐抬头望向夜空。
只见一道青衫老者踏月而来,须发微白,面容肃穆,周身灵力温润厚重,气息远胜三名嫡系修士,是仙城值守长老级别的人物。
他凌空悬立,目光沉沉落向下方战场,扫视狼狈负伤却傲骨凛然的沈砚,眼底惊疑不定。
三名白衣修士见状,立刻收功躬身,恭敬行礼:“见过青玄长老!”
青玄长老微微颔首,目光始终锁定沈砚,缓缓落地,一步步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面残留的灰色墟气余韵,眉头紧紧皱起。
他修为高深、阅历深厚,一眼便看出这股气息绝非世间正统修行之力,诡异特殊,克制伪道,极其罕见。
“你是何人?师从何处?所得外道功法,从何而来?”青玄长老声线沉稳,带着审视与威压,缓缓发问。
沈砚抬手抹去唇角血迹,胸腔翻涌的血气稍稍平复,抬眸直视对方:“无门无派,道法自悟。”
半句虚言无存。墟道不是任何宗门传承,不是任何人馈赠,是埋没万古的真道,是被伪天封禁的众生本心,本就该自悟自得,坦荡磊落。
“自悟?”
青玄长老眸光微沉,显然全然不信,“世间修行,皆承仙门正统,循天道法度,何来自悟异道?少年人,休要欺瞒,速速道出根源,尚可留你一线生机。”
沈砚淡淡反问:“正统为何是正统?天道为何是真天?长老一生修行,所见所奉,便全然无错、全然无伪吗?”
一句反问,直击核心。
青玄长老面色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愠怒,随即化作深沉忌惮。眼前这少年年纪轻轻,身负诡异克伪外道,心智坚韧,道心迥异常人,绝非普通叛逆散修那般简单。
“巧言诡辩,心念邪逆。”
青玄长老缓缓抬手,不再劝说,声音冷漠宣告,“私闯仙城禁地,扰动祭灵大阵,身怀异端邪术,当众抗衡正统修士,妖言质疑天道法度,蛊惑市井民心。”
“五项大罪,桩桩坐实,无需再审,无需再辩!”
每吐出一条罪名,周遭空气便冷上一分。
这些罪名,半数凭空捏造,半数刻意夸大,没有实证,不问缘由,仅凭上位者一句断言,便尽数扣在沈砚头上。
围观百姓哗然失语,人人心头冰凉。
他们终于看清,从始至终,对错根本无关紧要。仙门要定罪,便可以随意罗织法网,哪怕少年救人在先、无辜在先,依旧难逃滔天罪责。
这便是伪道统治下的公允,这便是仙城标榜的法度。
“即日起,剥夺其身所有修行权益,定性为外道叛逆、乱世异端!”
青玄长老目光凛冽,字字落地有声,传遍四方,“封锁整片街区,即刻全城传令,缉拿叛逆沈砚!凡藏匿、包庇、通风报信者,同罪论处,连坐重罚!”
一纸判词,凭空落罪。
没有审讯,没有辩驳,没有证据。
少年不过窥见一场万古骗局,不过手握一缕求真真意,便被硬生生扣上满身罪名,沦为天下通缉的异端罪人。
三名白衣修士立刻领命,高声应和:“遵长老法旨!”
瞬间,数道传讯灵力直冲夜空,化作道道流光,飞向仙城各处值守据点、城门关卡、坊市巡查队。
一条条通缉指令,飞速铺满整座仙城。
罪名既定,尘埃落定。
沈砚静静立在原地,听着耳边冰冷的判词,看着漫天传出的缉拿讯息,心中无怒无躁,只剩一片彻骨清明。
他早该知晓。
当伪道掌控世间法度,真相便是罪孽,清醒便是叛逆。
你看清骗局,便是亵渎天道。
你不愿盲从,便是乱世异端。
满身罪名,不是他争来的,是这虚伪天地,强行扣下的。
晚风拂过街巷,吹动他破损的衣衫,吹乱额前碎发,带起肩头未干的血迹。
沈砚缓缓抬眼,望向漆黑天幕,眼底没有不甘,没有绝望,只有愈发坚定的星火执念。
“既然天道判我为逆,法度定我为罪。”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字字铿锵,震彻人心,“那从今往后,我沈砚,便逆这伪道,罪遍诸天!”
“此天若假,我便破天!此法若虚,我便废法!”
一语落毕,少年傲骨,立遍长街。
满城寂静,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身负莫须有罪名、身陷绝境的少年,看着他明明狼狈重伤、步步危机,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认错,反而立下发誓破天的狂言宏愿。
青玄长老眼神彻底冷冽下来,杀意彻底锁定:“不知悔改,冥顽到底。既你一心向逆,便休怪我无情!”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道厚重灵印,朝着沈砚狠狠镇压而下!
全城缉捕已然传令,罪名彻底坐实,接下来,便是铺天盖地的搜捕与追杀。
今夜仙城,风雨已至,罗网初张。
而他沈砚,从这一刻起,便是无根浮萍、世间异端,背负满身凭空捏造的罪名,孤身踏上逆天求真的荆棘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