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宫静养殿，帘幕低垂，清风穿窗，拂得帐幔轻轻晃动。

殿内安静至极，褪去了前朝朝堂的肃杀紧绷，只剩淡淡的药香萦绕檐下。

李文姬卧于软榻之上，一身素色寝衣，长发松松挽起，面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昨日临朝劳心过甚，一夜沉郁积疾，今日浑身乏力，只能静养深宫。

内侍轻步引路，玉琼独身走入殿中。

他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玄色锦袍端正整洁，步伐放得极轻，没有半点军营策马、踏阵而行的刚硬力道，小心翼翼踏入内殿，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这是他随大军入京之后，第一次单独来看望母后。

十岁的少年，脊背却习惯性挺直，只是那双惯于冷视三军、勘破奸邪的眼眸，此刻敛尽所有锋芒，带着一丝无措的拘谨。

五岁离江南，远赴北疆。

五年岁月，北疆只有风雪、铁甲、号角、军令，从未有宫闱温情、母子温存。

他记不清母后温暖的手掌，记不清膝下承欢的模样，脑海里仅存的，只有五岁那年仓促离别、朦胧模糊的一眼。这些年，李荣教他君主威严、教他掌兵铁血，可在这座陌生的深宫、在亲生母亲面前，他只剩全然的生疏。

李文姬听见脚步声，缓缓侧过头。

看见殿中伫立的小小身影，她苍白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是整座深宫、整日以来唯一的暖意。

“琼儿，来了。”

她的声音轻缓柔和，褪去了垂帘听政的端庄威仪，只剩母亲的温软。

玉琼驻足三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后退，微微垂首，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疏离得如同朝拜上位尊长。

“儿臣拜见母后。”

含句规整，礼仪无错，无半分孩童撒娇、亲子亲昵。

李文姬望着他过分端正的模样，眼底温柔微微凝滞，心头轻轻一涩。

眼前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亲手诞下的嫡子。

当年玉尘忌惮玉重关功高震主，暗蓄杀心，可能斩尽王府血脉、根除后患。为保独子性命，她忍痛割舍亲子，在一个深夜，悄悄将刚满五岁的玉琼送出江南，千里送往北疆军营托付李荣教养。

她以母子分离的刻骨思念，换他一条平安性命。

她熬过五年牵挂、五年担忧、五年夜夜难眠，等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儿子。

别的稚童十岁尚依偎母侧、嬉笑撒娇，他的十岁，早已是统领并州军、当庭斩官、坐镇朝堂、杀伐决断的铁血储君。

李文姬缓缓抬臂，声音放得更柔：“过来。”

玉琼迟疑一瞬，脚尖轻轻挪动，缓步上前，依旧保持着半步距离，身姿挺拔，手足端正，全然军营养出的刻板姿态，无半分孩童松弛。

李文姬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

指尖抬起的刹那，玉琼身躯下意识微微一僵，肩背悄然绷紧，是常年身处军阵、戒备生死刻入骨髓的本能。

只是一瞬，他立刻克制住自己，微微低头，任由她抬手抚过自己的发冠。

李文姬的指尖微凉，轻轻拂过他束发的玉冠，抚过他稚嫩却棱角分明的眉眼。触手之下，是少年紧绷的肩头，僵硬、克制、不敢放松。

她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局促、不敢外露的情绪，心口微微发酸。

“这五年，苦了你。”

短短四字，轻得像风。

玉琼喉间微紧，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母后端庄温柔，眉眼温婉，是他记忆里模糊的模样，可终究太过陌生。他知晓她是生养自己的至亲，知晓她当年忍痛送他北上是为护他性命，心底存着敬重与感激，却生不出半分亲昵黏腻。

五年隔绝，山河路遥，风雨各度。

她在江南，稳后方，筹大局；他在北疆，浴风雪，掌兵戈，却隐姓埋名。

母子血脉相连，命运相系，却整整错过了五年朝夕。

玉琼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声音平稳恭敬：“儿臣不苦。身在军营，得以保全性命，安稳长大，皆是母后与父王庇佑。”

话语得体，滴水不漏，恭敬、懂事、疏离。

没有撒娇，没有倾诉，没有委屈。

小小年纪，早已学会把所有风霜苦楚、孤寒岁月，尽数藏在心底，不对任何人言说，哪怕是亲生母亲。

李文姬望着他过分成熟沉稳的模样，眼底柔光里漫上一层浅浅落寞。

她缓缓收回手，轻轻侧身让出榻边空位：“坐。”

玉琼依言落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倚不靠，坐姿规整如同在军帐听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轻响、药香淡淡萦绕。

明明是最亲近的母子，独处一室，却寻不到半分家常温存。

满室是刻意维系的温柔，满心是无法消解的生疏。

良久，李文姬轻声开口，缓缓问及日常：“朝堂之事，我已看过奏报。你处置得极好，肃朝堂、定新规、查吏治，沉稳有度，远超常人。”

玉琼微微垂眸：“分内之责。乱世初定，不容姑息。”

“我知道。”李文姬轻轻点头，目光细细描摹他的模样，“你自小聪慧，又在军营磨砺五年，早已不是寻常稚童。只是琼儿，你终究才十岁。”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极浅的疼惜：

“不必事事紧绷，不必时时硬撑。在旁人面前，你是储君、是主帅、是朝堂支柱。在我这里，你可以只是孩子。”

这句话温柔至极，落在玉琼耳中，却让他指尖微蜷。

孩子。

这个称呼，他五年未曾听过。

北疆军营，所有人唤他殿下、唤他主帅、敬他兵权、畏他威严，无人敢将他视作稚童。五年风霜铁血，早已磨尽他所有孩子气。

他抬眸看向李文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转瞬即逝，依旧是恭敬温顺的模样。

“儿臣知晓。”

依旧是疏离的应答。

李文姬看着他滴水不漏的姿态，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强求。

她懂。

五年空白，不是一句温存、一句疼惜，便能轻易填满。

她救下他的性命，却终究，错过了他的童年。

玉琼静坐片刻，出声轻声问询，语气带着难得的柔和：“母后身体不适，今日朝事已尽数处置妥当，新规皆已落地。朝堂安稳，京畿无虞，母后安心静养便可。”

李文姬浅浅一笑，温柔却落寞：“好。有你在，母后放心。”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母子相对，一室温柔，半生生疏。

玉琼拜别李文姬，缓步离开静养殿，一路返回御书房。殿内烛火已经点燃，案上堆积的奏章层层叠叠，一卷一卷码放整齐。他坐回案前，拿起朱笔，正要继续批阅。

门外内侍轻声入内禀报。

“启禀殿下，太宰李志鸿求见，身侧还有八名年轻人一同前来。”

玉琼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宣。”

不多时，李志鸿迈步走入御书房，身后跟着八名青年。八人皆是二十上下年纪，衣衫整洁，身姿挺拔，列队整齐，依次站在太宰身后，垂首而立，目光安分，不敢四处张望。

李志鸿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

“臣李志鸿，参见储君殿下。”

八名青年一齐躬身，声音齐整：“参见储君殿下。”

“免礼。”玉琼放下朱笔，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八人，“太宰带他们前来，所为何事？”

李志鸿直起身，侧手示意身后青年，从容回话。

“殿下前日言道，奏章繁多，琐事缠身，耗去大量心神。臣回去细细思量，特意挑选八人前来，入御书房帮殿下分拣、誊抄、摘录奏章，分担文书杂务。”

玉琼眉梢微挑，目光依旧落在那八名青年身上：“为何选这般年轻后生，不选用那些久经官场、老成持重的属吏？”

李志鸿拱手，语气沉稳，娓娓道来。

“殿下，老臣自有考量。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官吏，心思藏得极深，熟稔官场虚实，善于粉饰文辞、隐匿实情，若是存心弄虚作假，哪怕仔细审视，也极易被蒙骗。一旦他们经手奏章，暗中压下急报、篡改字句，祸患极大。”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列队的青年，继续说道。

“这八人，皆是朝中可靠高官子弟，自幼读书，根底扎实。入世尚浅，心思单纯，没有沾染太多官场钻营的习气，不会自作主张玩弄手段。只需定下规矩，严明禁令，便听话、好管教，只做分拣、摘录、抄录的活计，无权决断政事。奏章原文，一字不许改动。但凡紧要军情、灾荒急报，必须原样呈递殿下，不得私自截留。”

玉琼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敲击御案边缘，目光一一打量阶下八名青年。八人被他目光扫过，纷纷垂低头颅，神色拘谨，没有老吏那种圆滑世故的神态。

“他们只做文书琐事，不能参议朝政，是吗？”玉琼开口确认。

“正是。”李志鸿颔首，“只负责分拣文书，摘抄概要，整理归档。但凡涉及决断、奖惩、用兵、赋税的要务，一概不许置喙，不得私下揣测议论。臣已经提前告诫过他们，若敢私自篡改奏章、隐匿信息、向外泄露御书房文书，一律从重治罪，举荐之人一并追责。”

玉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留下。”

他抬眼看向八名青年，清亮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响起，没有半分温和，规矩讲得清清楚楚。

“你们入御书房，第一件事便是记住。你们只管摘记、誊写、分拣。奏章原文，一字不可删改。凡是灾情、匪乱、流民异动的急件，无论昼夜，必须立刻送到我面前，不许延后，不许压置。”

“若敢借经手文书之机，徇私通风、隐瞒实情，莫怪律法无情。听懂了？”

八人齐齐躬身，朗声应答：

“我等谨记殿下训令，不敢有违！”

李志鸿见状，面上微松，再次拱手：“臣会安排他们轮值，分班值守御书房。今日先带他们熟悉规制，明日便可正式入署理事，为殿下分担文书劳苦。”

“好。”玉琼微微颔首，“太宰费心了。带他们熟悉御书房的文书体例，把禁令逐条说清。”

“臣遵令。”

李志鸿躬身领命，回身领着八名青年，退出御书房，前去交代各项规矩。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玉琼看向案上如山的奏章，烛火映在纸面，他握着朱笔，心中明白，有这八人分担摘录分拣，往后便能省下不少阅文的精力。但他心底也暗自警醒，人之心思，并非年少便一定纯粹，日后依旧要时时查验，不可全然放心。

他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案头奏章。

次日乾清宫朝会，百官分列两侧，殿内肃穆。

待前面几项政务奏报完毕，太宰李志鸿跨步出班，手持朝笏躬身开口。

“启禀殿下，李荣已经平定凉雍之乱，率军班师回朝。十万大军现已开出雍州地界，不日便可抵达京畿。不知殿下有何指示？”

话音落下，殿内不少大臣暗暗一动，目光微转。李荣是北疆老将，更是当年护送玉琼北上、一手将储君抚育长大之人，麾下十万劲旅，乃是眼下大靖根基重兵，此事关乎京畿防务，人人都在静待玉琼决断。

玉琼立于丹陛之下，玄色锦袍静垂，神色平静，抬眼看向李志鸿，出声询问。

“依朝廷旧制，大军凯旋，应当如何接迎？”

李志鸿垂首从容应答：“回殿下，旧例分两处。其一，大军不得直接进入洛都城内，兵马屯驻于城外京畿大营，只准许主将、少数亲将入城朝见。其二，需遣朝中重臣，携酒肉犒劳物资，前往城外三十里郊亭迎接，慰劳将士。另外，待主将入城面君之后，择定吉日，于城南天坛行献捷之礼，公示平定凉雍的战果，安抚朝野人心。”

玉琼微微颔首，继续发问：“十万将士在外征战许久，凉雍连年战乱，军中粮草补给，眼下是否已经安排妥当？”

“户部已经预留粮秣，随军转运，待大军扎营京畿大营，便可按月发放。只是十万兵马耗粮甚巨，户部压力不轻。”

玉琼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缓缓开口。

“依旧例行事。但要加三条约束。”

他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第一，大军屯于城外大营，没有中枢诏令，一兵一卒不得踏入洛都城垣。所有士卒，严禁私自入城游荡、强索百姓物资，违令者军法处置。地方官吏不得借机巴结军营将士，私下馈赠财物酒食。”

“第二，犒劳之事，由你李志鸿带队，带物资前往三十里郊亭迎接。慰劳物资，直接发放军营，层层清点登记，不许官吏克扣截留，账目要单独造册，呈递上来。”

“第三，献捷大典从简。不必铺张耗费，不必征召百姓围观。只召文武百官到场，记录战果，表彰有功将士即可。”

稍作停顿，玉琼看向李志鸿。

“传信李荣，大军沿途约束部曲，沿途州县不得摊派粮草民夫，不得惊扰沿途乡野百姓。”

李志鸿躬身：“臣记下，即刻安排，遣使快马传信给李荣将军。”

一名武将出列拱手：“殿下，李荣将军麾下十万精兵，若是尽数驻扎京畿外围，京畿兵力过于厚重，是否需要分调部分兵马，回守凉雍，安定新复之地？”

玉琼看向那人，缓缓说道：“此事不急。等李荣入城朝见，问过凉雍地方留存匪患、城防情形之后，再商议分兵驻防。眼下，先安顿凯旋大军。”

“臣明白。”

玉琼环视众臣：“此事就按议定的来。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一名御史跨步出班，双手捧笏，躬身高声上奏。

“殿下，臣欲弹劾益州林晋。此次凉雍叛乱，其一不派兵出兵镇压，其二不输送粮草支援，拥兵坐守益州，其已有割据之心！”

一语落地，乾清宫内顿时安静下来。百官心中各有掂量，不少人悄悄交换眼神。益州地处西南，群山阻隔，易守难攻。林晋手握益州兵马，凉雍战火燃起之时，天下各处或出兵、或运粮，唯独益州按兵不动，不曾向中枢输送一兵一卒、半石粮草，这件事朝堂之上早有流言，只是无人率先发难弹劾。

玉琼目光落在这名御史身上，神色沉静，没有立刻表态。

“你说林晋暗藏割据之心，可有实据？”

御史昂首回话：“殿下。凉雍战事紧急，中枢数次传檄，令益州抽调兵马北上助剿，调拨粮草接济前线。檄文先后三封送入益州，林晋皆托词境内山匪作乱、道路断绝，拒不发兵，粮草更是颗粒未送。他坐拥益州沃土，府库充盈，却坐视中原战火，冷眼旁观。此非割据之心，又是何物？”

玉琼微微侧首，看向吏部尚书。

“林晋此人，往日履历如何？”

吏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应答。

“回殿下，林晋原为玉尘时期益州刺史。大乱之后，他凭借本地士族支持，掌控益州全境。平日里赋税自行支配，官吏自行任免，中枢派遣过去的佐官，大多被他寻理由搁置，难以插手益州政务。只是他尚未公然自立，依旧上表称臣，按时送上少量贡品，名义上依旧尊奉洛都中枢。”

玉琼听完，又看向兵部尚书。

“益州兵力，大概有多少？山川形势如何？”

“启禀殿下，林晋麾下大约三十万州兵，多是熟习山地作战的乡勇。益州四周重山环绕，入蜀道路艰险，易守难攻。若是强行征伐，长途运粮艰难，损耗极大。”

玉琼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带，沉默片刻，目光转回那名弹劾的御史。

“他拒不发兵、不送粮草，是实。但‘割据之心’四字，不可仅凭这一件事定罪。他至今不曾改元，不曾断绝朝贡，未曾出兵攻伐邻郡。没有公然反叛的实证，贸然下诏问罪，极易逼得他直接起兵，西南战火再起，百姓再遭兵祸。”

御史眉头一皱，再次拱手：“殿下，如今不早做处置，待他根基稳固，日后必成大患！”

“隐患要防，但不可操之过急。”玉琼声音平稳，传遍大殿，“传一道诏令至益州。诘问林晋，凉雍战事，为何不遵檄调。令他上疏自辩。同时，遣使入蜀，名义上慰劳地方，暗中察访益州实情，查看甲仗、仓粮，探看士族动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他上表辩解，言辞恭顺，愿意遵从后续中枢政令，尚可徐徐图之，逐步收回人事、赋税之权。若是他拒绝使者入境，言辞桀骜，隐匿甲兵，那时再调集兵马做打算。”

李志鸿上前一步躬身：“殿下思虑周全。遣使入蜀一事，需挑选沉稳善辩之人，不可激化矛盾。”

玉琼颔首：“此事交由太宰遴选使者。另外，密令靠近益州的荆州守军，整肃边防，严守关隘，做好戒备，只守不攻，不得主动挑起冲突。”

“臣遵旨。”

玉琼看向那名御史：“弹劾奏本留下，待使者从益州带回实情，再做定论。无确凿反证之前，不轻易定罪。朝堂断案，凭凭据，而非揣测。”

御史躬身行礼：“臣领命。”

玉琼环视殿内百官。

“还有何人有事启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