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风从头顶的裂缝灌下来,吹得凌玄宸腕间那方帕子上的木兰花翻来覆去。谢逆尘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看了很久。
“你戴着。”他说。
“你绣的。”谢逆尘说,“那朵木兰花,是你照着当年我刻废的木簪碎片绣的。对不对?”
凌玄宸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瘦瘦的,眼神执拗而锋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那年在槐树下举着木簪冲他笑的小孩,原来把什么都记着。
“对。”他说。
“你来看过我的。”谢逆尘重复了一遍他在石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你看过我。”
“看过。”
“为什么?”
凌玄宸没回答。他把腕间的帕子解下来,递过去。谢逆尘接了,帕面被天光映着,木兰花的针脚密密匝匝,和他阿娘刻在木簪上的那朵一模一样。针线极细,极工整,每一针都落在木簪上那歪歪扭扭的刻痕对应的位置,像是把当年那个小孩刻废的木头碎片重新绣成了花。
“我捡了你刻废的木屑。”凌玄宸说,“绣了七天。”
谢逆尘攥着帕子,指节泛白。他想问很多话,想问为什么绣,为什么一绣就是万年,为什么巡天殿的帝君会记得一个落霞村的小孩。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你跟我来。”凌玄宸转身往裂缝深处走,“这地方不能久待。天道正在下界布巡天眼,每一道裂缝都可能被窥探。我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裂隙节点,你身边那四个人——”
“我知道,天道会利用他们。”
凌玄宸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我知道。”谢逆尘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天道杀不了我,但可以困住我。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锁链。顾鸢是,沈砚是,你是。”他抬起头,直视凌玄宸的眼睛,“你也是。”
凌玄宸背对着裂缝漏下的天光,面容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逆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对。”他终于说,“我也是。”
两人沿着裂缝走了一段路,凌玄宸在一处稍宽的地方停下来,抬手在壁上画了一道古禁制。禁制亮了一下,壁面微微凹陷,露出一间仅容两三人站立的小石室。凌玄宸率先走进去,谢逆尘跟进去后,禁制自行复原,裂缝外的风声瞬间被隔绝,四周安静得像封进了琥珀里。
“这里是天道法则的盲点。”凌玄宸靠壁站着,玄色袍子上沾着的黄土被他轻轻拂去,“我临时开的,撑不了太久,但足够我们说几句话。”
谢逆尘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把怀里那方帕子又掏出来看了两眼,才重新收好。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问。
凌玄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石室里没有光,只有两人身上微弱的灵光在黑暗中缓缓流淌,谢逆尘脸上那道银光的纹路在暗色里像一条细细的河。
“落霞村。”凌玄宸说,“天火是我批的。”
谢逆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巡天殿执掌万古天命簿,天火降世需帝君用印。”凌玄宸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落霞村那一道天火的用印,是我批的。”
“你批的。”谢逆尘一字一字地重复,“你批了天火烧我全家。”
“对。”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谢逆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攥着帕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凌玄宸看着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是靠壁站着,等他的反应。
“你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想让我恨你?”谢逆尘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哑。
“是。”凌玄宸说,“你得恨我。你越恨我,天道就越难用我来困住你。”
“你觉得有用吗?”谢逆尘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但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批了天火,但你绣了这方帕子绣了七天。你批了天火烧死我阿娘,但你从墟境里把我从轮回裂隙边上拉回来。凌玄宸,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凌玄宸沉默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稍纵即逝,谢逆尘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不知道。”凌玄宸说,“我守天道守了万年,批过无数道天火的用印。你是第一个让我后悔的。”
石室里的灵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扰动。凌玄宸站直了身,抬手在禁制上按了按。“时间到了。你该回去了,顾鸢他们在等你。”
“你怎么办?”
“我回九重天。”凌玄宸说,“巡天殿的帝君不能失踪太久。裴远已经起疑了。”
他在转身之前,忽然伸手,极快地碰了一下谢逆尘的额发。指尖一触即离,像风掠过水面,什么也没留下。然后禁制打开,他走出裂缝,玄色袍角消失在黄土壁的转角处。
谢逆尘独自站在石室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攥着怀里那方帕子,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凌玄宸。”他低声说,“你批火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人回答。他走出裂缝,回到荒原上,顾鸢四人果然还等在原处。顾鸢见他回来,紧绷的肩背松了半分。
“走了。”谢逆尘说。
“刚才那个人——”
“一个朋友。”
顾鸢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五人重新上路,谢逆尘走在最前面,风从背后吹来,卷着黄土和碎草,他怀里那方帕子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温度,像一个贴在心口的火印。
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停住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铁锈色的云层不知何时散了,露出后面真正的天穹——湛蓝的,干净的,像落霞村天火之前的样子。远处地平线上浮着一轮淡金色的日头,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干裂的黄土地上,照出一片暖融融的亮。
谢逆尘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轮日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攥着令牌的指节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是方才凌玄宸扣住他手腕时留下的。他看了那道红痕很久。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对着空旷的荒原说,声音不高不低,“我会破了天道,让所有被簿册绑住的人都——”
他没说完。风把他的话音卷走了,散在黄沙里,像没开口一样。但他知道那些话自己说了,也知道有人听见了。那个在槐树下站了一站就走了的年轻男人,那个绣了七天木兰花的人,那个批了天火又用方帕把火痕一点点补回来的人,他听见了。
谢逆尘把令牌和帕子并排揣在怀里,迈开步子往前走。前面的路还很远,黄土地连绵到看不见尽头,但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风里带着泥土被晒过的干燥气味。他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印留在身后,又被风慢慢填平。
“凌玄宸。”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等我。”
远处湛蓝的天穹上,有一行极淡极淡的金色小字一闪而过,像是被风擦去的墨痕,又像天道簿册翻了一页。那行字写的是:
“谢逆尘,年十三,逆命而生。帝君之劫,始于此时。”
金字的最后一笔还没完全消散,就又被新翻过来的另一页盖住了。那一页空白,什么也没写。
天道在等。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