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什么大义或宿命，也不是因为“劫至”或“不能避”。是因为很多年前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坐在槐树底下，举着半截木簪冲他笑，两排小米牙，腮边一道灰印子，说“我要刻一朵花，给我阿娘”。他当时站了一站就走了，但他走的时候，把那小孩手里的木簪刻废的那一小片木屑捡起来收进了袖中。
那片木屑后来被他磨成了一方素帕的绣样，帕子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木兰花，针脚是他一针一针比着那截废木簪刻出的痕迹绣上去的。他绣了七天才绣完，然后那方帕子就压在他枕下，万年来从未示人。
此刻他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木兰花的针脚依然清晰。他攥着帕子，走出了暗廊，走出了巡天殿，走上了九重天的边缘。
风很大。铁锈色的云压得更低了，云隙间的暗金色雷纹粗如殿柱，忽明忽灭，像一只巨眼在眨动。凌玄宸站在九重天最边缘的那块白石上，脚下的云层薄如蝉翼，透过它能看见下界茫茫的山川大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将那方绣着木兰花的帕子系在了腕间。红绳是他前几日新换的，缠了两圈，系得紧，帕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荡。
“天道。”他抬起头，对着铁锈色的云层说，“你要困住他，可以。你要借我困住他，也可以。但你吞不了我。”
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轰鸣，像千万年不曾动过的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暗金色的雷纹骤然亮了一瞬，照得凌玄宸的面容明暗不定。
他转身往下界走。
……
谢逆尘走出墟境时，头顶的天色和他进去时一样灰。
暗紫色的天幕在身后缓缓合拢，像一只闭上眼的瞳孔。他站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脚下是干裂的黄土地，远处隐约有些矮山的轮廓。顾鸢和其他三个人跟在他身后，四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出来了。”那个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长出一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急着放松。”顾鸢把斗篷帽子重新拉上来，灰蓝色的眼睛四下扫了一圈，“墟境出口对接的是哪一界还不清楚。别刚出狼窝又进虎穴。”
谢逆尘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黑铁令牌，令牌表面的“砚”字刻痕微微发烫，像被什么力量从远处激活了。他翻过令牌，对着刻痕低声道：“沈砚？”
令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人在另一边同样捏着令牌在等他开口。谢逆尘把令牌攥紧了，什么也没再说。
顾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令牌，没多问。两人沉默地并肩站了一会儿，谢逆尘忽然说：“顾鸢，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顾鸢答得干脆，“百年前我该死了，这些年走到哪儿算哪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跟我走。”
顾鸢偏过头看他。十三岁的少年站在干裂的黄土地上，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瘦瘦的，左臂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银光残留的痕迹在袖口隐约可见。但他的站姿很稳，像一株被火烧过又重新抽枝的树，根扎得深。
“你知道我跟着你会有什么下场？”顾鸢问。
“知道。”谢逆尘说，“天道会用你困住我，你最后大概会被收割得比原本更惨。”
“那你还要我跟着你？”
谢逆尘把令牌收回怀里，抬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铁锈色的云层在那边翻涌着，像一口煮沸的锅。他眯了眯眼，嘴角牵了一下，没有笑弧，只是某种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你被天道锁链穿偏了，多活了一百年。这多出来的一百年，你本来打算做什么？”他问。
顾鸢愣了一下。
“我……”她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一百年，她东躲西藏，四处流浪，避开天道耳目，活得小心而仓皇。她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吗？
“我本来打算做个木匠。”谢逆尘替她答了，“我阿娘教我的。她活着的时候常说，等我长大了，学一门手艺，别修仙，别飞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就挺好。后来天火落下来，她想让我活着的。”
顾鸢看着他的侧脸，那张尚带少年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走吧。”谢逆尘迈开步子往前走，“我带你去找答案。”
四人跟在后面。荒原上的风又干又硬，卷起黄土扑在脸上，沙沙地响。谢逆尘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稳，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一个浅浅的脚印，被身后的风一吹就平了。像落霞村焦土上他走过的路，像墟境石阶上他踩过的级，踩过就消失，什么痕迹也不留。
但他们走了一段路之后，谢逆尘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怎么了？”顾鸢问。
谢逆尘没回答。他皱着眉，转头看向右前方某处。那片荒原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卷着黄土滚来滚去。但他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有人在跟着他们。
“你们听见了吗？”他低声问。
顾鸢脸色微微一变。她也侧耳听了一瞬，灰蓝色的眼睛骤然缩紧。“一个。”她说，“不是几个，就一个。脚步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谢逆尘当机立断：“往左走。绕那个土坡。”
五人加快脚步，折向左边一座矮土坡。谢逆尘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侧耳，那脚步声果然没有跟上来，消失了，像被风吞掉了。但就在他即将绕过土坡侧面的时候，一只手从土坡后面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逆尘浑身汗毛倒竖，反手就要挣脱，但那只手力道极大却极稳，像铁箍一样圈住他的腕骨，避开了他左臂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伤。他一抬头，撞进一双极淡的眼睛里。
凌玄宸。
他站在土坡后面，玄色帝袍落了一层黄土，腕间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垂着半方素白的帕子，帕角一朵粗糙的木兰花被风吹得一荡一荡。他的面容被黄沙磨得微糙，眉目间少了巡天殿里的沉定与距离，多了某种谢逆尘读不懂的，近乎急切的东西。
“别出声。”凌玄宸低声道，“天道在下界布了巡天眼，你身后那四个人身上都牵了锁线，你们走在一起目标太大。”
谢逆尘盯着他腕间那方帕子，瞳孔微缩。“你——”
“跟我走。单独。”
顾鸢已经回头看见了这一幕，她猛地停住脚步，右手探入斗篷下摆扣住了法器。谢逆尘对她摇了摇头，顾鸢皱眉，但没动。
“等我一会儿。”谢逆尘说，“我去去就回。”
凌玄宸扣着他手腕没松，把谢逆尘从土坡侧面拽进一道极窄的天然裂缝里。裂缝两侧是干裂的黄土壁，顶上露天，天光从窄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凌玄宸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了半步，隔着两尺的距离站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