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逆尘的目光落在石碑左下角,那里有一处不明显的凹陷,形状像一枚令牌。他从怀里掏出沈砚给的那块黑铁令牌,比了比——严丝合缝。
“沈砚。”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巡天殿的命官,替他改命不需要理由的人,给他的令牌原来是开这扇门的。
他把令牌按进凹槽里。黑色石碑震动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从地图纹路中骤然暴涨,沿着石碑表面的线条急速流淌,最后汇聚到红点标注的位置,凝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光柱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幅巨大的投影浮在殿中穹顶下,投影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玄色衣袍,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一双眼睛,极淡极远,像隔着万水千山看过来。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手臂修长,指节分明,腕间系着一根红绳。
投影只维持了三息,然后消散。
殿中一片寂静。顾鸢率先反应过来,冲到石碑前死死盯着那个人影消散的位置。
“那是谁?”她转头看向谢逆尘,“你认识?”
谢逆尘看着那双眼睛消散的最后一点轮廓,忽然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但那双眼睛他一定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他快要记不清的场景里。
“不认识。”他说。
顾鸢没追问。她站到石碑地图前重新打量了一遍,顺着人影指出的方向找到了对应的路径,那条路径他们之前走过,是断崖。但人影指的方位比地图上标注的出口略偏了半寸,落点在崖壁某处。
“走。”顾鸢把斗篷帽檐重新拉下来,“去看看。”
五人沿着废墟中的砂石路往前走。谢逆尘走在最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黑铁令牌,令牌从石碑凹槽里弹出来后,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什么符号。他把令牌翻过来,刻痕在光下闪了一下,他认出来了,那个符号是古篆的“砚”字。
沈砚把名字刻在令牌里给了他。
他攥紧令牌,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
断崖在墟境的尽头。灰黑色的石地在此处戛然而止,前方是虚无的深渊,没有底,没有壁,没有光。暗紫色的天幕在这里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更深更沉的黑暗,像一只闭着的眼微微睁开了一丝缝。顾鸢站在崖边往下看,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那片虚无。
“上次来还是一片空。”她说,“这次不一样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下去。崖壁上果然多了一道极窄的石阶,约莫两尺宽,贴着崖壁蜿蜒向下,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石阶每级都刻着细密的符文,泛着和谢逆尘身上一样的银光。
“帝君指处。”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低声说,“原来如此。”
顾鸢第一个踏上石阶。她走得稳,斗篷被崖底卷上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但她一步没晃。谢逆尘跟在她身后,两人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石阶很陡,每走一步都要留心脚下,崖壁上的银光符文像是感应到了逆命者的存在,在他们走过时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次熄灭。
“你今年真的十三?”顾鸢头也不回地问。
“真的。”
“十三岁就敢一个人进逆命禁区。”顾鸢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叹,“你家里人呢?落霞村那场天火?”
谢逆尘没说话。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全没了。我阿娘把我扔出来的,锁链缠住她的时候她还在笑。”
顾鸢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划开一道波痕。“你恨天道吗?”
“恨。”
“那你想做什么?逆命道胎生来就是对抗天道的,但你也知道,天道杀不了你,只会困住你。你打算怎么跟它斗?”
谢逆尘踩实了一级石阶,站稳。他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但我会找到办法的。”
“十三岁的孩子说这种话,听着像大人教的。”
“没人教我。我阿娘教我刻木兰花,教我认字,教我——”他卡了一下,声音沉下去,“教我做人的道理。但没教过我逆天。她是被天道收割的人,她到最后也不知道天道是什么。”
顾鸢没再说话。两人沉默着往下走了很久,石阶仿佛没有尽头,黑暗中只有脚下的银光和头顶越来越小的暗紫色天幕。崖壁上偶尔会看到一些刻字,古篆的,笔画潦草,像是很久以前困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谢逆尘凑近了看,大多是名字和日期,还有几行零散的话,其中一行写着:
“我在此处等了七十年,等一个逆命者来开门。”
日期是三千七百年前。
谢逆尘的手指划过那行刻字,银光在他指腹下微微一亮,又暗下去。三千七百年前,有人困在墟境里等了七十年,等一个逆命者。他没等到。
“别看了。”顾鸢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快到了。”
谢逆尘收回手,继续往下走。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到底了。脚下是平整的石板地面,头顶已看不见暗紫色的天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不知从何而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这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洁,正中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些名字全都泛着银光,整根柱子像一柄倒插在石室中央的光剑。
“这是。”顾鸢走到石柱前,仰头看着那些名字,“逆命者的名录?”
谢逆尘也走过去。柱身上的名字少说也有上百个,古篆字体的年代各不相同,最新的那几个笔迹还很清晰,他认出其中一个——“沈砚”。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砚。”他伸出手去摸那个名字,指腹刚触到柱面,银光骤然暴涨,整个石室都被照得亮如白昼。光芒中,一个声音从石柱内部传出来,和他在落霞村裂隙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你来了。”
谢逆尘还没开口回应,石柱上的银光忽然剧烈波动起来,像一个被搅动的水面。那些名字开始扭曲,旋转,最后汇聚成一道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张脸。
凌玄宸的面容从漩涡中映出来。
他站在巡天殿的白玉璧前,玄色帝袍,眉目极淡,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什么,像冰面下的暗流。他隔着不知多少重法则的壁障看着谢逆尘,嘴唇动了动。
“别动。”他的声音从石柱里传出来,清晰得像贴耳说话,“站在原地,别往后退,你身后是轮回裂隙。退一步就会被吞进去。”
谢逆尘猛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石板地面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隙,极细极长,缝隙里透出灰蒙蒙的光,像落霞村天火后那道银白裂缝,但要更沉更暗,像一只闭着的眼缓缓睁开。
“你是谁?”他转回头问。
白玉璧上的凌玄宸沉默了一瞬。
“凌玄宸。”他说,“巡天殿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