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落下的同一天,凌玄宸正在巡天殿批阅命籍司呈上来的覆核卷宗。
巡天殿坐镇九重天正中,殿身以整块玄玉砌成,外头看着极静,内里常年悬着三百六十盏冷焰长明灯,灯色惨白,映得殿中每一道刻满符文的玉柱都像骨殖。殿中无风无尘,但凌玄宸执笔时,袖口那颗缀着的天青石珠会轻轻晃动,是他几十万年养成的细微习惯。
“帝君,落霞村的覆核卷宗送到了。”值守的仙官垂首立在阶下,双手托着一卷青色帛书。
凌玄宸没抬眼。“放案上。”
“是。”
仙官退出去时脚步声压得极轻,玄玉地面上映出他躬身倒退的影子,像一片被风吹弯的草。凌玄宸批完手头那份,搁笔,拿起落霞村那卷帛书展开。帛面上整整齐齐列着九十三行名字,从村长到三岁的稚童,生卒年月,命程概述,道果品阶,一栏不落。末尾一行写着:
落霞村,谢氏,幼子,寿终十三。天火降世,道果未及成熟,已焚。
凌玄宸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
“谢氏幼子。”他低低念出来,指腹压着帛面那一行末尾的朱印。覆核已毕,命籍司用印封存,意味着簿册记录与此一致,无可更易。他卷起帛书,起身走到殿东侧那面顶天立地的白玉璧前。玉璧光洁如镜,其上有数千道细密的金线纹路纵横交错,那是万古天命簿在巡天殿的映射。他抬指在璧面轻轻一划,“落霞村”三字浮现金光,金线纹路如水波荡开,显出村落的命数全貌。
九十三道命线齐齐断裂,停在同一个时辰。
唯独最后一道,谢氏幼子的命线,断裂处有一丝极细的银光残留在金线上,像刀锋斩过蛛丝,将断未断地挂着。
凌玄宸看着那丝银光,睫羽微垂。
“来人。”
“帝君。”门外值守仙官应声入内。
“三日前的天火,落霞村那一道,是谁执印?”
仙官愣了一下。“回帝君,执印者……是命籍司沈砚。”
凌玄宸收回手指,白玉璧上的金线纹路重新平复如初。他转过身,玄色帝袍的衣摆垂在地上,不染尘埃。殿中冷焰长明灯映着他一张极俊极淡的脸,眉目间有万年帝君的沉定与疏离,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泛着什么,连他自己也没去分辨。
“召沈砚。”
仙官领命而去。凌玄宸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件事。那时他还未登帝位,尚是巡天殿一名执笔的小官。有一日他整理旧档,翻到一卷泛黄的册页,上面记着一条批注,笔迹是前任帝君的,潦草而笃定地写着五个字:
逆命者不存。
他那时年少,握着那卷册页想了很久。逆命者是什么?为什么前任帝君要在命籍簿的空白页上写下这么一句。后来他登了帝位,执掌万古天命簿,翻阅了所有的典籍与密档,才知逆命道胎是天道唯一的变数,超脱簿册,不录命数。诸天万古,只出过一例。
但那一例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一界,叫什么名字,所有记载都语焉不详。前任帝君留下的批注里,“逆命者不存”之后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极淡,像是怕被人看见:“存者,天道之患,帝君之劫。”
凌玄宸当时将密档合上,封存在巡天殿最深处的禁阁里,从此再未打开过。
沈砚来得比料想中快。
“帝君召臣。”他跪在阶下,玄色长衫上沾着尘灰,袖口一处焦痕,腰间白玉牌被熏得微黄。他低着头,声音平静。
凌玄宸立在玉阶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个命籍司的执笔官他认得,万年来做事谨慎妥当,从不逾矩,修为不上不下,在巡天殿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但他此刻跪在地上,玄衫沾灰,袖口焦痕,气息未定,像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落霞村的覆核,是你执的印。”凌玄宸开口,声音不重,却压得整座殿内的冷焰齐齐矮了三分。
“是。”
“你在落霞村见到什么了?”
沈砚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极短暂,但凌玄宸看得清楚。
“回帝君。”沈砚说,“臣到落霞村时,天火已灭三日。村中尸骨九十二具,与簿册所录吻合,唯缺谢氏幼子一具。”
“缺?”
“臣搜寻三日,未见遗骸。”
凌玄宸缓步走下玉阶。他的步子很慢,玄玉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叩响,每一步都踩在冷焰灯光的交界处,身影在惨白的光里忽明忽暗。他走到沈砚面前三尺处站定。
“你搜寻三日,未见遗骸。”他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执的覆核印?”
沈砚抬起头。他面容清隽如常,眉眼间看不出波澜,但凌玄宸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曲着,像攥着什么不存在的物件。
“臣执印时,簿册未改。”沈砚说,“谢氏幼子的寿数截至三日前,无论遗骸是否存在,簿册上的记录都已终结。臣依规制执印覆核,不作更易。”
“那你这三日,在落霞村做了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瞬。冷焰灯跳动了一下,殿中光影微晃。
“臣在找那具遗骸。”他说。
“找到了?”
“没有。”
凌玄宸垂眼看着他。他的目光不算锋利,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沈砚的背脊绷得更紧了些,像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着。凌玄宸在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东西,一种他执政万年极少在巡天殿属官眼中见过的东西,类似迟疑。
“沈砚。”凌玄宸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平,“你袖中那枚白玉符,给我看看。”
沈砚的指尖骤然收紧。他没有动。
“帝君——”
“给我看看。”
沈砚慢慢探手入袖,取出那枚白玉符,双手奉上。凌玄宸接过,灵识探入其中,符内空空荡荡,什么记录也没有。但符身靠近柄部的位置,有一道新淬的雷纹,极细极浅,像是刚使用过不久。
“你用符了。”凌玄宸把白玉符还给他,“在落霞村?”
“是。”
“用符做什么?”
沈砚重新将符收入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凌玄宸耐心等着。殿中长明灯无声燃烧,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沈砚的呼吸声被压得几不可闻。
“臣在落霞村见到一个人。”沈砚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凌玄宸的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他执政万年以来,心跳从未如此突兀地失序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垂眸看着沈砚头顶的发旋。
“谁?”
“谢氏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