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崽的担忧果然是对的。那天平原一战逃走的几个修士,脚程快得超出预料,早他们几天就回了老巢。曲崽还在回程路上忧心忡忡乱猜的时候,消息已经顺着魔蛊的链路,一层一层递到了最深处。
而曲崽一直没想通的那个疑问,也在这里有了答案。
几万年才四阶停滞,升不上去,是因为这批修士被一个八阶的魔修奴役了。奴役了太久,久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被奴役之前是什么样,久到他们以为四阶就是尽头。
正常来说,七阶一到就会被强制召唤进入归墟最后的修行,除非你决定永远不再出来,永远在墟里面,那么可以留下。
偏偏这个八阶魔修就是这样。他七阶就被召唤了,但是选择了永远留下。
他自从知道七阶会被强行召唤后,就觉得出去还是面对七八九阶,自己不够瞧。如果一直在这,不是自己最大,作威作福。
于是这修士到处发布假消息,说自己可以庇护其他低阶修士,美其名曰共同进步。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那些低阶修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涌过来。他们以为找到了靠山,以为在这里终于可以安心修炼,以为这个八阶大能是真心要带他们出去。
结果自然是庇护所变囚笼。那些可怜的修士们都被他下了魔蛊,被迫听令于他。为他厮杀玩命,助他修为增长。谁不听话,魔蛊发作,生不如死。谁想跑,魔蛊发作,跑不出三里地就倒地抽搐。几十万年下来,被奴役的修士变成了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活下来的都成了他的傀儡。
而且小落还认识此人。他就是当年屠灭往生门的那个魔门宗主。
小落听到凝霜描述那个八阶魔修外形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他没说话,但蓁蓁看见了。蓁蓁看了小落一眼,又看了曲崽一眼,什么也没问。
后来清渊和小落建立妄生门,此人早就已经九阶进入了墟。也好,不然那时候小落他们去复仇也没什么希望。
虽然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希望。可是现在有苏苏啊。只要苏苏能近得身,这个八阶魔修十死无生。
但目前曲崽一众还不知道有个八阶的奇葩魔修,依然在洞穴里面忧心忡忡乱猜。猜是哪个势力盯上了他们,猜对方有多少人,猜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猜来猜去,猜不出所以然。
休整两天,众人再次往平原进发。异兽肉终归是修为增长远不如太仓族的肉,众人心里都清楚,但平原那边刚打完一场,短期内不好再去。曲崽一路上没什么精神,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慢慢嚼。
然后它嘴贱地说了句:“要是有魔修被逮住就好了,肯定很好吃。”
雪儿立即看了看小落,他没什么表情。雪儿问:“小曲啊,你这样说,你的保镖不会生气吗?”
曲崽还没回答,小落就抢答了:“嘁,好像别的比咱们强的不会杀咱们不会吃我一样。”
雪儿噎了一下。蓁蓁正在逗孩子,吐槽一句:“雪儿你瞎操心,人家两个一个鼻孔出气的。”
众人轻笑起来。曲崽的尾巴尖翘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弯了。
巨鼠原地蹲下。有个人跑了。
众人都立即停下脚步看着它。凝霜也说:“刚才远远的有个看到咱们就跑了的,应该是探查情报,恐怕要有遭遇战了。”
众人立即高度戒备继续前行,但是都极其谨慎。曲崽让三个小魔王靠后,四魔王和五魔王压住两侧,巨鼠殿后,小落和云琅刀出鞘,雪儿窜上高处盯着前方。凝霜觉得不安,就要众人原地等待,然后隐匿身形直接驾驭板子追上去看情况。
板子升空的时候,曲崽抬头看了一眼。凝霜趴在板子上,雪白色的壳甲边缘慢慢变淡,从爪尖开始透明,从透明到消失,只用了两息。板子载着凝霜冲进天际,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是等。
过了很久,差不多半天都过去了。众人从戒备变成了焦躁,从焦躁变成了不安。蓁蓁来回踱步,壳甲在地上磨出细碎的沙沙声。雪儿蹲在树梢上,耳朵转了又转。巨鼠的尾巴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碎石被扫出深深的沟。三个小魔王不敢闹了,挤在曲崽身边,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地看着天空。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两侧,冷白色的瞳孔盯着凝霜消失的方向。
在所有人焦躁的时候,凝霜疾速返回。
板子从云层里冲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箭,落地时掀起一层土浪。凝霜从板子上翻下来,冷白色的瞳孔缩着,壳甲边缘的银纹还来不及收回去,开口只有三个字:“走!快走!回去!”
众人没有问。凝霜都快六阶就差临门一脚了,而且底蕴极其可怕,它既然催促逃回去,那就不是六阶和六阶以下的小事情了。
众人立即回头奔逃。曲崽把三个小魔王往自己背上一拢,四魔王和五魔王迈开长腿跑在前面开路,巨鼠殿后,小落和云琅一左一右护住两侧,蓁蓁和雪儿跑在中间,凝霜趴在板子上低空飞行。
三个时辰。五百里。
几乎没停过。跑到后来三个小魔王嘴里全是白沫子,四魔王和五魔王的爪子底磨得发烫,雪儿的四只白爪子沾满了泥,蓁蓁的壳甲上溅了一层灰,小落和云琅的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赤头白脸地蹿进洞穴。
苏苏一惊。荣昌宁夫妇也立即围上来询问什么情况。可是众人都喘得半死,根本说不出来话。凝霜还好一直在板子上,体力消耗最少,就开始讲述自己看到的。
“我们走到平原,远远看见有个修士转头就跑。我觉得不安,追过去看逃走的究竟是害怕还是因为刺探情报。”
三个魔王在喝水。嘴里都是白沫子粘液,它们还小不知道什么情况,也在仔细听。可是水缸子就一个,其他的都是给苏苏备着的双倍微弱的地母之泉,那几个大缸子不能动的。
四魔王五魔王在周边水源狂喝水。苏苏做了主,指着一个剩一半的大缸子:“大弟弟去那边喝,那个恢复体力特别快。”
大魔王看了看曲崽,曲崽点点头。得了爹许可,大魔王狂奔过去,顺着爬爬架埋头咕咚咕咚。不过三四口就疲惫全消,口齿生津。它马上跟三魔王和二魔王说:“你们来这里,喝几口就没事了。”两个小家伙也爬上去咕咚咕咚,总算缓过劲了。
凝霜看着孩子们都缓过来了,继续说:“等我隐匿追上去,发现很庞大的修士聚集地。我不能太靠近,会被发现。那里中心区域——有个八阶,还是魔修。”
众人惊骇不已,面面相觑。洞穴里安静了一瞬,连火堆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小落皱眉:“魔修,可比一般修士战力蛮横多了。又是八阶,麻烦,很麻烦。”
曲崽问:“凝霜,你不是说七阶就会被强行召回进入归墟完成最后的历练修行吗?为什么……”
凝霜解释:“理论上是这样,除非自己放弃,愿意永久在墟不出去了。”
云琅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不是强制的吗?既然可以强制召唤为什么会允许拒绝呢?”
凝霜解释:“因为墟和归墟都是需要能量运转的,没有凭空运转的事物。他不管是在墟还是归墟,他的一部分能力都是可以释放到归墟和墟的。所以如果不愿意进入归墟,是可以留在墟,只不过没有下次了。归墟召唤仅有一次,他不管九阶几百万年也永远只能在墟了。”
众人很紧张。八阶,这里众人加起来也不够打。至于出奇制胜的苏苏也没办法解决,七阶就已经精力全空,八阶要是对上,除非苏苏放弃生命直接极限一换一。
没有人愿意看到这种局面。那孩子的命换自己命,要是陌生的还好,这处出感情了,又是自己龟,真的不能接受,容易诱发心魔。这东西不一定问心镜历练才致命,平时勾出心魔一样容易癫狂致命。
陷入了无解境地,众人都愁云惨淡。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火苗,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没有动。蓁蓁挨着它趴着,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雪儿蹲在对面,耳朵贴平了。巨鼠蹲在洞口外侧,暗褐色的瞳孔看着远处的林子,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小落靠着石壁擦刀,云琅蹲在角落里。绯趴在陶盘子边缘,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洞口内侧,冷白色的瞳孔半闭着。
苏苏说:“阿爹,别担心,交给喔吧!”
众人立刻集体强烈反对。曲崽第一个站起来,蓁蓁跟着站起来,雪儿跳下土堆,连巨鼠都转过了脑袋。
苏苏挥了挥小爪子:“安心,喔又不想死!信喔!”
苏苏转身出去。曲崽忽然一惊:“咦,苏苏爬出去了?!”
凝霜等一众也懵了。苏苏不是必须在陶盘子浸泡在微弱的地母之泉吗?怎么?!
荣昌宁说:“前几天就能试着自己出来了。她趴在陶盘子啃撒了盐的人肉,没按稳,要掉地上了。她嫌脏,马上蹿了一下,出了陶盘子,叼着,然后爬回去。我和芙蓉都吓坏了,可是苏苏看起来自己没发现这事儿。”
众人神色古怪。绯听到了,也试着爬出陶盘子。巨大压力瞬间侵袭,它差点原地去世。众人急吼吼把它赶紧推回去陶盘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绯一脸难过。大家都安慰它。曲崽看安慰无效,知道绯又陷入自卑。它太了解绯的性格,这时候安慰没什么用。眼珠子滴溜溜转,很男子气概地说:“绯,你别那么多事。你作为本少爷的大媳妇,给老子乖乖待着陪着老子就行了!”
绯马上羞赧一笑:“哦,知道了啦!”
众人没眼看。唉,真的正宗骨灰级舔狗。一致觉得曲崽运气逆天,什么好事都给它遇到了。
小落老神在在:“别嫉妒啊,羡慕不来。小少爷可是天之骄子。”
氛围轻松了一点,众人都转头看向洞口的苏苏。
苏苏身上无数根绿色细线落在种种小型异兽,或者说超小型虫子鸟儿。她在不断地交互信息,不断地下达指令,许诺替她办事将永久免费医治。
洞口外面的坡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上百只虫子、鸟儿、小型异兽。蚂蚁排成一行一行的队列,从坡底一直延伸到苏苏面前。每一只蚂蚁的触角上都带着极淡的绿色光点,那是苏苏刚刚释放的治愈细线留下的痕迹。
一只灰色的麻雀落在苏苏面前,翅膀收拢,歪着脑袋。它的左翅有一道旧伤,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只剩半截。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去,落在麻雀的断翅根部。绿线亮了一瞬,麻雀的断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羽毛一根一根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灰色的、柔软的、带着雏鸟绒毛的质地。麻雀低头看了看自己新长出来的翅膀,张开,合上,又张开,扑棱了两下,飞起来一尺高,又落回原地,歪着脑袋看着苏苏。
苏苏说:“好了。去吧。找你的同伴,问清楚平原那个聚集地,有多少修士,头领长什么样,有什么本事。”
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一只黑色的蚂蚁爬到苏苏面前,触角碰了碰苏苏壳甲边缘的绿线。它的右后腿只剩半截,断口已经发黑。苏苏的绿线落在断腿的截面,黑气散开,新腿从断口处顶出来,细长、红褐色、关节分明。蚂蚁在石板上爬了两圈,又爬回来,停在苏苏面前。
苏苏说:“你带着你的蚁群,去平原聚集地外围。不要靠近中心,就在外围看着,记下他们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所有能钻的缝都钻进去,所有能听的墙角都听。回来告诉我。”
蚂蚁转身爬走了,身后跟着一长串黑色的工蚁,队列整齐,浩浩荡荡地从坡地边缘消失。
一只灰白色的小蛾子扑棱着翅膀落在苏苏壳甲边缘。它的翅膀只剩一边,另一边被什么东西撕掉了大半。苏苏的绿线落在残缺的翅膀上,翅膀重新长出来,灰白色的鳞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蛾子扇了扇翅膀,停在苏苏爪尖上。
苏苏说:“你去聚集地的粮仓和储物间,看看他们把食物藏在哪里,水在哪里。所有能吃的、能喝的,都记下来。”
蛾子扇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一只壁虎从石壁缝里钻出来,左前爪缺了两根指头。苏苏的绿线落上去,指头重新长出来。壁虎趴在石板上,尾巴轻轻摆着。
苏苏说:“你带着你的同类,去聚集地的墙角和屋顶。他们说什么,你们听什么。回来告诉我。”
壁虎钻进石壁缝里消失了。
一只灰色的野兔从坡底蹦上来,右耳只剩一个茬。苏苏的绿线落在断耳上,新耳朵从茬口长出来,灰色的绒毛覆盖上去。野兔甩了甩新耳朵,蹲在苏苏面前。
苏苏说:“你去聚集地外围的草丛,看看有没有暗哨。如果有,数清楚几个,在哪里。”
野兔蹦下坡地,消失在枯草丛中。
一只老鹰从天上落下来,翅膀展开有一丈宽。它的左眼是瞎的,眼眶里只剩一个干瘪的黑洞。苏苏的绿线落在眼眶边缘,新眼球从黑洞里长出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了一瞬。老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苏苏。
苏苏说:“你飞到最高的地方,看聚集地的全貌。有几道防线,几个出口,几条路。回来告诉我。”
老鹰展开双翅,冲进夜空,翅膀扇动的风声在崖壁之间回荡。
坡地上的虫子鸟儿越来越多。蚂蚁排着队,麻雀一群一群地落下来,壁虎从石缝里钻出来,野兔带着一家老小蹦过来,蛾子扑棱着翅膀在月光下盘旋。每一只身上都带着伤,每一只都被苏苏的绿线治好了,每一只都被苏苏派了出去。
苏苏趴在陶盘子边缘,壳甲边缘的绿线不断放出去,一根一根,落在新来的虫子鸟儿身上。它的绿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但它没有停。
一只浑身是伤的老猫从坡底爬上来。它的左后腿是断的,尾巴只剩半截,耳朵缺了一只,身上的毛掉得斑斑驳驳。它爬到苏苏面前,趴下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
苏苏的绿线落在老猫的断腿上,骨头重新接上,肌肉重新包裹,皮毛重新覆盖。老猫站起来,四条腿稳稳地踩在石板上,尾巴重新长出来,耳朵重新长出来。它低头舔了舔自己的新毛,又舔了舔苏苏的壳甲边缘,然后转身走下坡地,消失在夜色里。
曲崽趴在洞口内侧,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它看着苏苏的绿线一根一根放出去,看着那些虫子鸟儿一只一只被治好,一只一只被派走。它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小落。
小落蹲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攥紧了。
曲崽说:“她在下一盘棋。”
小落说:“嗯。”
曲崽说:“蚂蚁咬死象。”
小落说:“嗯。”
曲崽说:“一只蚂蚁咬不死。一万只呢。十万只呢。一百万只呢。”
小落没说话。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苏苏的方向。她的尾巴尖在石板边缘轻轻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蓁蓁走到曲崽旁边趴下来,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巨鼠蹲在洞口外侧,暗褐色的瞳孔看着坡地上那些排队的虫子鸟儿,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没有扫。
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陶盘边缘,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它看了看苏苏,又看了看曲崽,没有出声。
三个魔王喝完了水,缓过劲来了。大魔王蹲在火堆旁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洞口外面的苏苏,尾巴尖翘着,没有动。二魔王挨着大魔王,尾巴搭在大魔王的尾巴上。三魔王蹲在最后面,共鸣收得极紧,周围的碎石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四魔王和五魔王喝饱了水,趴在洞口内侧,两个巨型龟崽的冷白色瞳孔看着坡地上那些排队的虫子鸟儿,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荣昌宁站在洞口内侧,看着苏苏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水芙蓉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天佑和天赐,两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
苏苏的绿线还在放出去。坡地上的虫子鸟儿越来越多,排成了长长的队列,从坡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每一只都被治好了,每一只都被派走了。
夜色很深了。月光从崖壁外面照进来,落在坡地上,落在苏苏的壳甲边缘,落在那些排队的虫子鸟儿身上。
苏苏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内侧的曲崽,浅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它说:“阿爹,你放心。喔不傻。”
然后它转回去,继续放绿线。
老鹰是第一个回来的。
它从夜空里落下来的时候翅膀几乎不扇动,悄无声息地落在洞口外侧的岩壁上,爪子扣进石缝,收拢双翅。左眼是新的,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瞳孔深处还残留着飞越几百里看到的东西,像一面还没沉淀的镜子。苏苏趴在陶盘子边缘,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去,落在老鹰的新眼球上。绿线亮了一瞬。老鹰的瞳孔里映出它看到的东西,画面顺着绿线灌进苏苏的脑子里。
外围三道暗哨。第一道在枯草丛里,两个人蹲着,间隔大概十丈。第二道在石堡外侧的矮墙后面,四个人来回走,走的是对角线,交叉着来。第三道贴着石堡墙根,六个人盘腿坐着,手里攥着骨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和魔蛊一个颜色。
中心是一座石堡,灰黑色石墙,三层高,顶部有瞭望口,门口站着两个修士。石堡最深处关着一批修士,铁链拴着,从墙上垂下来,链子磨得发亮。他们身上魔蛊发着暗红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有的人靠着墙坐着,有的人趴在地上,有的人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是散的,像已经不指望什么了。
苏苏闭了一下眼。画面进来的时候,它的壳甲边缘轻轻颤了一下。它没有出声,只是把画面记住了。绿线收回来的时候比放出去的时候细了一点点。
蚂蚁群是第二个回来的。
黑色的工蚁排着队从坡底爬上来,队列整齐,一只跟着一只,每一只触角上都带着不同颜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从远处看像一条细细的彩线铺在坡地上,从底下一直延伸到苏苏面前。带头的蚂蚁爬到苏苏壳甲边缘,触角碰了碰绿线。苏苏的绿线一根一根落上去,把信息一条一条接进来。
换岗时间,两个时辰一换。巡逻路线,沿着石堡外围转圈,不走重复路,但每天下午会有一段时间空档,因为那时候大部分修士在吃饭,矮墙后面那道暗哨会撤掉一半人。粮仓在石堡东侧,地窖入口盖着石板,石板很重,要两个人才能抬起来。水井在石堡西侧,井口有盖,盖上有锁,锁是铁的,不大,但蚂蚁啃不动。
石堡北墙最薄,墙根有一条裂缝,从地面往上大概两尺高的位置,能塞进一只蚂蚁。裂缝往里走是石堡的地基,地基下面是空的,有根管道从地基底下通到石堡内部的排水沟。排水沟沿着石堡底部绕了一圈,通到关人的牢房底下。
石堡东南角没有人,因为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石板,踩上去会响,巡逻的都不往那边走。那块石板下面是一条窄缝,窄缝通到牢房底下,和排水沟连在一起。
苏苏把每一条都记住了。它记住了石堡内部的结构,记住了巡逻的空档,记住了裂缝的位置,记住了那块松动的石板,记住了排水沟的走向。
它的绿线又细了一点点。
麻雀和壁虎是最后回来的。
麻雀落在苏苏面前的时候,翅膀还没收拢就歪了脑袋。它的左翅是新长出来的,羽毛还带着一点绒毛的质地,在月光下灰扑扑的。它带回的画面里有一个高瘦的魔修,黑袍,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下巴上一道旧疤。右手攥着一根骨杖,杖头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深处有细纹在流动,像血管一样。麻雀还带回来一个细节,那个魔修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轻,右腿好像有旧伤。他走过的地方,地面上的碎石会被他的灵力震开一层,不是故意的,是修为外溢的征兆。
壁虎从石壁缝里钻出来,尾巴轻轻摆着。它的左前爪是新长出来的,指头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地。它带回一个关键情报,那个魔修每天午时会离开石堡,独自去后山的水潭边打坐。不带人,不带骨杖,就一个人,在水潭边坐半个时辰。后山水潭离石堡有一段路,路上没有暗哨。水潭边上有一块大石头,他每次都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对着来路,面朝水潭。
午时。后山。水潭边。一个人。右脚有旧伤。不带骨杖。背对着来路。
苏苏收回最后一根绿线。它的壳甲边缘轻轻颤了一下,绿线已经比最开始放出去的时候细了一半,壳甲边缘的银色纹路也没有早上亮。它趴在陶盘子边缘,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把所有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它把所有情报在地上用绿线画成简图。
绿线从它的壳甲边缘放出来,落在灰土地面上,一根一根连成线条。外围三道暗哨,中心石堡,北墙裂缝,东南角松动石板,地基底下的排水沟,牢房的位置,后山水潭的位置。所有人都围过来看。曲崽趴在简图边上,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些绿线画出来的东西。蓁蓁挨着它趴着,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雪儿蹲在对面,耳朵竖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暗褐色的瞳孔看着地上的简图。小落和云琅站在两侧,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荣昌宁和水芙蓉站在洞口内侧。
苏苏指着后山水潭说:“他一个人去。但喔不能出陶盘子太远,也不能对他直接动手。喔零阶,八阶对喔来说太超纲了。碰上去,喔自己先没了。”
它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但曲崽听出来了。苏苏的绿线比之前淡了,壳甲边缘的银色纹路也没有早上亮。它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在放绿线,一直在治那些虫子鸟儿,一直在接情报,一直没有停。
曲崽问:“那怎么办。”
苏苏指着简图上被铁链拴住的那批修士,说:“喔不能打他,但喔能治他奴役的人。”
众人看着它。
苏苏说:“那些人身上有魔蛊。魔蛊连着那个魔修。魔蛊在,他就强。喔让蚂蚁把绿线带进去,一根一根解。一天解一点,他感觉不到。解一个,他就弱一分。解十个,他就弱一成。解一百个呢。”
曲崽问:“解完要多久。”
苏苏说:“看有多少人。几千个的话,可能要很久。但每天解,总有一天解完。”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绿线够用吗。”
苏苏说:“够。喔可以慢慢来。反正他也不知道。喔每天派蚂蚁进去,每天解一点。他感觉不到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蓁蓁问:“那蚂蚁们呢。它们怎么把绿线带进去。”
苏苏说:“喔把绿线附在蚂蚁身上。蚂蚁从北墙裂缝进去,走地基底下的排水沟,绕到牢房底下。从石板缝里钻上去,爬到那些修士身边。碰到就行,不用咬,不用钻。碰到,喔就能开始解。”
雪儿问:“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苏苏说:“蚂蚁很小。巡逻的不会低头看。就算看到了,一脚踩死一只,还有别的。喔一次放一百只进去。踩死几只,剩下的继续爬。”
曲崽看着地上的简图,暗金色的瞳孔从北墙裂缝看到地基排水沟,从排水沟看到牢房底下的石板缝,从石板缝看到那些被铁链拴着的修士。
它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苏苏:“你什么时候开始。”
苏苏说:“今晚。蚂蚁已经准备好了。喔让它们现在就去。”
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落在带头的蚂蚁触角上。绿线亮了一瞬。蚂蚁转身爬下坡地,身后跟着一长串黑色的工蚁,队列整齐,浩浩荡荡地从坡地边缘消失。它们走的路线和来时不一样,拐向了石堡北墙的方向。
苏苏趴在陶盘子边缘,浅褐色的瞳孔看着蚂蚁群消失的方向。它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然后它说:“不行。”
曲崽转头看它。
苏苏说:“喔附在蚂蚁身上的绿线,超过五十里就断了。喔感觉不到它们到了哪里,也感觉不到解没解开。等它们爬回来告诉喔,太慢了。万一中间出了问题,喔也不知道。”
曲崽说:“那怎么办。”
苏苏说:“喔得跟去。”
众人立刻反对。曲崽第一个站起来,蓁蓁跟着站起来,雪儿跳下土堆。巨鼠的尾巴从苏苏的陶盘子边缘收了回去。
苏苏挥了挥小爪子:“喔不进去。喔就在外面。找一个近的地方趴着,让绿线能够到里面就行。不超过五十里,喔的绿线就能连着。”
曲崽说:“谁带你去。”
苏苏看向凝霜。
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看着苏苏,没有出声。她的壳甲边缘银纹在月光下微微亮着,五阶巅峰的气息收得极紧。她看了苏苏很久,然后说:“我隐匿身形,带你过去。你趴在我背上,我飞低空。”
曲崽说:“太危险了。”
凝霜说:“我不进石堡范围。我在五十里外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停下来。苏苏在那里放绿线,我守着她。”
曲崽看着凝霜。凝霜看着曲崽。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蓁蓁在旁边看着,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没有出声。
曲崽转头看苏苏:“你确定。”
苏苏说:“确定。喔不靠近石堡,就在外面。凝霜姨姨在,喔不怕。”
曲崽沉默了很久。火堆里的炭块噼啪响了一声,暗红色的光映在它的壳甲上。它把尾巴从蓁蓁的尾巴上收回来,慢慢爬到苏苏面前,低头看着它。苏苏仰着脑袋看它,浅褐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亮的。
曲崽说:“有不对劲,立刻回来。”
苏苏说:“好。”
曲崽说:“凝霜说走就走,不许逞强。”
苏苏说:“好。”
曲崽说:“回来的时候少一根爪子,我揍你。”
苏苏说:“好。”
曲崽不说话了。它把脑袋低下去,蹭了蹭苏苏的壳甲边缘。苏苏也蹭了蹭它的下巴。
凝霜从石板边缘滑下来,趴在苏苏面前。她的壳甲边缘银纹亮了一瞬,身形开始变淡,从爪尖开始透明,但这次透明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保持了半透明的状态,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在身上,月光能透过去,但看不清轮廓。
苏苏从陶盘子里爬出来,爬到凝霜的壳甲上。它本体只有掌心大,趴在凝霜雪白色的壳甲上,像一颗灰色的石子上落了片银色的花瓣。凝霜的壳甲边缘银纹裹住苏苏,苏苏的绿线从壳甲边缘伸出来,贴在凝霜的壳甲上,两个连在一起。
凝霜看了曲崽一眼。曲崽点了头。
凝霜转身,从洞口滑出去。她的身形在半透明和完全透明之间切换了一瞬,然后消失了。板子没有启动,她靠自己的脚爬。低空飞行会带起气流,容易被发现。她选择贴着地面爬,从崖壁外侧的石隙往下溜,沿着兽道往东走。月光照在她原本的位置上,什么也没有。
曲崽趴在洞口内侧,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凝霜消失的方向。它看了很久。蓁蓁挨着它趴着,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雪儿蹲在对面,耳朵竖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暗褐色的瞳孔看着东边的夜色。小落靠着石壁,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尾巴搭在曲崽的尾巴上。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洞口内侧,冷白色的瞳孔半闭着。
夜色很深了。月光从崖壁外面照进来,落在坡地上,落在那些还在排队的虫子鸟儿身上。曲崽没有动。它一直在看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