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一夜风起云涌,沐王府刺驾风波来得迅猛,去得却极是利落。
当夜禁军合围清剿,余下刺客尽数伏诛,宫中连夜封街锁巷、逐殿严查,灯火彻夜通明,整座皇城风声鹤唳。
可诡异的是,次日天光破晓后,这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刺驾大案,竟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没有大肆株连,没有昭告天下,甚至连朝堂议事都未曾多提半句。
只因康熙心境早已远超寻常少年帝王。
登基多年,历经数次风波动荡,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心性。
区区一场未成的刺杀,于他而言不过是宵小跳梁、蝼蚁撼树,掀不起半点真正的风浪。
他心知肚明,此事绝非吴三桂所为。
吴三桂坐拥云南万里疆土、手握数十万重兵,老谋深算、隐忍待发。
康熙并未深究幕后真凶,也无意借此发难削藩。
如今朝局未稳、民心初定,贸然动藩只会徒增战乱,得不偿失。
他淡淡朱批一句“严加戒备,不必株连”,便将这桩惊天大案轻轻揭过。
短短一日不到,宫中秩序尽数恢复如初,值守宫人各司其职、禁军撤去封锁、朝堂政务照常运转,昨夜的血腥肃杀、大乱动荡,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风波彻底平息,紫禁城重归往日的平静肃穆。
康熙端坐养心殿,批阅堆积的奏折,着手推进下一阶段的政务布局,整顿吏治、核查漕运、规整旗务,一桩桩国策有条不紊、稳步推进。
可批阅至半途,繁杂政务暂时停歇,殿内独处无人之际,康熙伏案沉吟,心底一处尘封多年的执念,悄然翻涌而上。
世人皆知,顺治十八年,先帝顺治皇帝骤然驾崩,大行遗诏布告天下,举国哀悼、礼法安葬,史册定论、朝野公认。
可康熙自己知晓,那场轰动天下的帝王驾崩,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遁局。
幼年登基,太皇太后垂帘、权臣辅政,深宫桎梏、步步艰难,他懵懂隐忍长大,私下无数次听闻宫中隐秘流言——先帝并非病逝驾崩,而是厌倦帝王权柄、看透红尘帝王枷锁,看破红尘俗世,最终舍弃万里江山、抛下至尊帝位,悄然遁世,剃度出家、青灯古佛伴余生。
这些流言从未断绝,宫中老太监、太妃旧人、宗室老者,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当众提及、无人敢私下妄议。
这是清廷最大的禁忌秘辛,是绝对不能摆在明面上的前朝旧事。
多年来,康熙隐忍不语、佯装不知,稳稳坐稳帝位、执掌皇权,一步步肃清权臣、收拢权柄、稳固江山。
可随着年岁渐长、帝位稳固,身居至尊之位,俯瞰万里山河,心底对生父的思念却愈发浓烈。
他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手握生杀大权、执掌万里江山,可终究也是自幼失怙、从未得过半分父爱的寻常人。
夜深人静之时,对顺治的牵挂与惦念,从未真正消散。
再加上江哲的消息和毛东珠等人的口供,基本可以确定顺治皇帝在五台山那边出家了。
除此之外,更让康熙忌惮的,是潜藏在暗处的巨大隐患。
先帝若真的尚在人世、隐居五台山,便是一枚游走在外的祸胎。
当今朝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踞,反清复明势力死灰复燃、蛰伏各地,前朝余孽、藩镇势力、宗室暗流皆是虎视眈眈。
一旦先帝尚在人世的消息泄露,被敌对势力、反清叛党擒拿掌控,借前朝先帝之名造势起义、蛊惑民心、分裂朝堂,届时大清江山必将动荡分裂,自己数十年稳固的基业,或将毁于一旦。
思念为私,江山为公。
于私,他渴望寻得生父、一解相思;
于公,他必须确认先帝下落、掌控局势,杜绝一切朝堂倾覆的隐患。
可这件事,他万万不能亲自去做,更不能大张旗鼓、派遣朝臣寻访。
帝王出宫寻访废帝,本就是千古大忌、动摇国本之事。
一旦动静传开,朝野震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政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朝中老臣迂腐守礼,宗室权贵各怀心思,一旦交由朝臣办理,必然风声走漏、天下皆知。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深宫近臣,唯一能托付此等绝密重任、稳妥靠谱、值得全然信任的人,唯有江哲一人。
江哲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守口如瓶、分寸绝佳,历经数次风波皆能圆满收场,且无朝堂派系牵绊、无宗室利益纠葛、无朋党牵连,干净纯粹、绝对可控。
更难得的是他机敏过人、应变极强,即便遭遇突发险境,也能从容化解、不露破绽。
心念既定,康熙放下朱笔,轻声传旨,单独召见江哲入养心殿觐见。
江哲奉旨入宫,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用意。
他熟读原著,深知顺治从未驾崩,而是隐居五台山出家修行,这桩深埋清廷数十年的秘辛,终究还是到了浮出水面的时刻。
步入养心殿,君臣独处,殿内无任何内侍宫人伺候,门禁森严、隔绝内外,杜绝一切偷听窥探的可能。
康熙抬眸看向江哲,褪去平日帝王的从容威严,眼底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郑重,直言不讳,抛开所有君臣客套:“小宝,朕有一桩绝密要事,满朝文武无人可托,唯独信你,欲派你出宫远行。”
江哲垂手躬身,神色恭谨:“奴才聆听圣谕,万死不辞。”
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宫外一直有传言,先帝未曾驾崩,而是假死脱身,隐居五台山出家修行。现在基本确定,不是传言。朕命你即刻出宫,远赴五台山,查探先帝真实下落,确认其安危踪迹。”
“其一,朕心念先帝,多年未见,心有惦念;其二,先帝身在民间,若无庇护、无人知晓,一旦被反贼、敌对势力擒获利用,江山危矣。此事隐秘至极,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全程由你一人全权处置。”
江哲心中了然,神色不动,当即躬身领命,应答干脆利落:“奴才遵旨。定当隐秘行事,查清先帝踪迹,护其安危,绝不泄露分毫机密,不负圣上所托。”
他本就知晓真相,自然毫无迟疑、爽快应允,没有半分普通人听闻惊天秘闻的震惊惶恐,沉稳笃定的模样,让康熙愈发放心。
康熙见他从容接旨,心底大石稍稍落地,微微颔首:“此事凶险隐秘,路途遥远,朕命少林澄观大师,携少林三十六位武僧随行护道,尽数改换寻常行头,隐匿身份、低调随行,听你调遣,护你一路周全。你择日便动身,无需声张、不摆仪仗、不露行踪,隐秘离京即可。”
“奴才领旨。”江哲再度叩首领命。
退出养心殿,走出深宫大殿,江哲缓步走在宫道之上,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久违的轻快。
他这段时日,着实被深宫琐事缠得身心俱疲、苦不堪言,几乎快要被“三个女人一台戏”的日常彻底整麻。
白日里,建宁公主日日纠缠不休,游园、闲谈、对弈、解闷,琐碎小事接连不断,耗费大量心神精力,推不掉、躲不开、惹不起,只能耐着性子周旋讨好,伪装温和、刻意逗趣,日复一日消磨耐心。
深夜归来,居所之中还有方怡、沐剑屏二女需要照料安抚。
二人重伤未愈、藏身此处,日日相处、时时碰面,心思敏感、情绪忐忑,既要安抚她们的惶恐不安,又要拿捏分寸、不露破绽,还要应对二女心底那份复杂的好感与惋惜,时刻紧绷心神、谨慎周旋。
一昼一夜、一闹一静,双重纠缠、层层牵绊,让他完全无暇深耕布局、梳理情报、打磨势力,原本稳步推进的棋局屡屡停滞,深宫蛰伏的节奏被彻底打乱。
如今得了出宫圣旨、领了远行任务,无疑是跳出深宫桎梏、暂时脱身泥潭的最佳契机。
既能避开建宁的无理纠缠,又能稳妥送走沐王府二女,彻底化解眼下的深宫牵绊,一举两得。
返回居所,院中依旧清净无人,小李子低调值守、安分守己,院内屋外无任何异常动静。
屋内,方怡与沐剑屏伤势已然好转大半,经过静养上药、安稳休憩,伤口止血结痂、气力渐复,已然脱离险境,只是依旧不敢外出露面,只能静静藏身屋内。
二女见江哲归来,皆是起身行礼,眼底满是感激与信赖。
连日相处,她们愈发敬佩江哲的沉稳心性与坦荡格局,也愈发为他宦官的身份深感惋惜,心底好感愈发浓烈,却始终只能藏于心底、不敢表露。
江哲看着二人,心中已有周全安排。
自己即将远赴五台山,不可能将二人继续留在宫中,也不能将她们弃于此地。
宫中搜捕虽已落幕,风波看似平息,可深宫眼线遍布、戒备未消,长期藏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暴露踪迹。
他必须在动身离京之前,将二女安然送出皇宫、送出京城。
入夜更深、万籁俱寂,深宫彻底沉寂,无人窥探之时,江哲悄然启动自己暗中搭建的宫外情报渠道,通过底层宫人隐秘传信,联络京城潜伏的天地会联络点。
天地会与沐王府同属反清阵营、目标一致,彼此素有联络渊源,由天地会人手接应护送二女,最为稳妥安全,不会泄露踪迹、不会生出变故。
江哲传信极简,只言明有沐王府义士需隐秘离京,嘱托对方安排稳妥人手、隐秘路线、深夜接应,全程低调行事、不留痕迹。
次日深夜,月黑风高、夜色沉沉,正是脱身的最佳时机。
江哲凭借自身权限,探查宫门值守空档、摸清禁军巡查规律,借着夜色掩护,带着早已整装待发、改换普通宫人装束的方怡、沐剑屏,避开主干道、专走偏僻暗巷,一路隐秘穿梭、低调前行。
如今他是圣上眼前第一红人,沿路值守太监、巡夜禁军见他夜行,无人敢上前盘问阻拦,尽数躬身避让,为三人悄然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宫外隐秘接头地点。
天地会接应人手早已在此等候,隐匿暗处、低调蛰伏,行事利落周密、毫无破绽。
双方顺利对接,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心照不宣。
天地会众人妥善接应,备好车马、改换民服,全程隐秘护送。
临别之际,方怡与沐剑屏回首望向巍峨森严的皇宫,再看向身前从容温润、救她们于绝境的江哲,心底满是复杂情愫。
感激、敬佩、暖意、惋惜交织缠绕,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
“多谢公公再造之恩,我二人此生铭记,他日必当报答!”
江哲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路途保重,此后江湖安稳、各自安好。”
目送车马悄然远去,消失在夜色长街,彻底离开京城腹地,江哲心底的一桩牵绊彻底落地。有天地会稳妥护送,二女此番离京,定然有惊无险、平安脱身,无需担忧后续变故。
送走二女,宫中再无牵绊纠缠。
建宁的娇缠、二女的顾虑,尽数暂时落幕,江哲终于得以脱身繁琐琐事,全心筹备五台山之行。
两日之后,少林高僧澄观奉旨入宫复命。
澄观佛法高深、修为精湛,性情沉稳、行事严谨,是少林顶尖高僧。
此番奉旨随行,他早已整顿完毕随行人手,挑选寺中三十六位武艺精湛、心性沉稳、守口如瓶的武僧,尽数褪去少林僧袍、改换寻常布衣行头,伪装成寻常护卫、商贾随从,隐匿佛门身份,低调待命。
一切筹备妥当,出行装束、随行人手、路途物资、隐秘路线尽数敲定。
出发当日,无百官送行、无銮驾仪仗、无禁军护卫,全程低调隐秘、毫无声势。
江哲一身寻常文士长衫,气质清逸、温润儒雅,看似寻常出宫游历的文人书生。
澄观与三十六名武僧散落随行,前后错落、隐匿随行,看似普通随行护卫,无半分佛门气息、无半点异常痕迹。
一行人悄然离京,走出巍峨京城城门,远离深宫高墙、摆脱皇城桎梏。
立于城外长街,回望身后森严宫墙、十里京华,江哲心底久违的松弛彻底蔓延开来。
深宫数月,步步为营、隐忍蛰伏,日日周旋皇权权贵、应付琐碎纠缠、暗藏反清初心,紧绷的心神从未有半分松懈。
如今终于得以踏出牢笼、远赴山野,前路既有帝王托付的绝密重任,也藏着他布局天下、联结机缘的全新契机。
五台山遥遥在望,前朝废帝踪迹隐秘,江湖风雨、朝堂暗线、各方势力暗流,皆已悄然汇聚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