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吞尽最后一线天光,山野沉入浓黑。
陆时衍在观景台上僵立了整日。从她淡然转身那一刻起,那道素色背影就成了扎在心底的刺。拔不掉,消不散。
车厢里一片死寂。特助早已退到山下,不敢近身。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多日积攒的疲惫与酸涩翻涌上来,眼底猩红蔓延。一滴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掌心,滚烫。
他这辈子杀伐半生,从未低头。年少绝境没哭过,商场惨败没哭过。唯独温知予,让他溃不成军,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垂泪。
从前他不懂珍惜,她哭他漠视,她痛他无感,她走他不屑。等她彻底释怀、向阳新生,他才后知后觉,痛彻心扉。
多荒唐。多讽刺。
“知予……”他喉间破碎,低得融进风里,“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退,你不回头。我守,你不动容。我改,你已不需要。
他最怕的不是她恨他,是她彻底无所谓。恨尚有余念,无视便是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陆时衍缓缓平复。眼底湿意风干,只余浓重血丝。他坐直身体,望向山下漆黑的小镇轮廓。
不能打扰,那就终身遥望。不求回应,不求原谅,只愿她岁岁平安。
“我不逼你回头了。”他哑声开口,“你好好过你的余生,我好好守我的执念。”
话音刚落,手机骤然亮起。
特助来电,声音发紧:“陆总,查到了。偷拍的人用的是南城旧号码,信号源在古镇内。我们的人盯了一整天,发现他进了沈聿的诊所后巷。”
陆时衍眼底的疲惫瞬间冻结。
“沈聿?”
“不排除沈医生知情,或者被利用。”特助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温小姐今天下午去了诊所量血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瓶药。我们的人没看清药瓶标签,但温小姐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陆时衍指节骤然攥紧。
沈聿。那个温润如玉、分寸得当的沈医生。他日日看着沈聿在温知予身边来去,告诉自己只要对她好的人,他都接受。可如果沈聿靠近她另有目的——
“查沈聿的底。”陆时衍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所有,全部,天亮前给我。”
挂断电话,他再坐不住,推门下车。山风灌入衣领,他望着山下那盏早已熄灭的小院灯火,眼底翻涌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不再是自怜,不再是颓丧。是杀意。
他允许自己卑微,允许自己远远看着。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借他的手,伤她半分。
远处山林间,一道黑影悄然后退,隐入夜色深处。他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收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动了。计划继续。”
而山下小院,温知予睡得并不安稳。枕边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匿名短信:
“药别吃。那瓶药有问题。”
她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床头柜上,那瓶从诊所拿回的维生素片安安静静立着。月光照在瓶身上,折射出冷白的光。
温知予盯着那瓶药,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白日山间那道孤影、沈聿温和的笑、偷拍者的照片、这瓶来历不明的药——所有线索在她脑中飞速交织。
她伸手拿过手机,没有回匿名短信,而是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嘟声响了两下,对面接起。
“陆时衍。”她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你欠我的那句当面道歉,明天来还。”
电话那头,呼吸骤然一滞。
“还有,”她盯着那瓶药,一字一句,“来之前,先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沈聿是谁?”
山风穿林而过。远处黑暗里,又一道黑影闪过,消失在古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