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终歇,天光破云。
温知予换了身素雅衣衫,沿着镇外山路缓步踏青。连日檐下听雨,心绪太静,她想走一走。
雨后的山野干净得不像话,草木葱茏,风轻云淡。她走得慢,步履松弛,眼底恬淡。没有南城的兵荒马乱,没有爱恨纠缠,风来听风,雨停赏晴。
行至半山平缓处,她抬眸。
视线越过层层林叶,落在前方最高的观景露台。脚步骤然顿住。
远山露台之上,立着一道颀长孤冷的身影。距离极远,隔着山林云雾,看不清眉眼。可那身形、那挺拔却孤寂的姿态,她一眼便认得。
陆时衍。
雨刚停,山风凛冽。他满身衣衫带着雨后湿痕,被风吹得微微翻飞。孤身伫立,一动不动。
温知予心口轻轻一滞。原来这些日子,他不退不走,日日守在这座远山之上,遥遥凝望。她猜想的所有默默退守、遥遥守望,全部属实。
他真的做到了。不扰、不问、不见、不离。
风拂过她的发梢,心底沉寂许久的湖面,第一次轻轻起了微澜。不恨,不怨,不爱。只剩一种极淡的酸涩怅然。
八年纠缠,他强势霸道,伤她至深。一朝别离,却彻底换了模样——隐忍、退让、卑微、孤守。淋春雨,望远山,把所有迟来的温柔藏在无人知晓的风里。
也是这一刻,远山顶上的男人似有所感。久久凝望古镇的视线骤然一转,越过层林山风,精准落在半山那道素色身影上。
四目遥遥相对。
分开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风静了,山间所有声响消弭。天地一瞬寂静。
温知予立在原地,身姿安然,神色平静。遥遥望着那道孤冷身影,眼底清透淡然,无半分起伏。爱过的痕迹早已结痂,痛过的过往早已落幕。这一眼,无爱无嗔,只是看清、看透、释然。
远山之上,陆时衍全身僵硬。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日日望远,从不敢奢求能有一日与她遥遥对视。他以为自己永远只是暗处的虚影,是她彻底遗忘的旧人。
却没想到,雨过天晴,她会站在半山,静静望向他的方向。
仅仅隔着山海的一眼,便让他积攒多日的隐忍濒临崩塌。他无数次克制下山的冲动,此刻所有思念、悔恨、执念尽数翻涌。多想奔下山路,多想唤她姓名,多想问她安好。
可他一动不敢动。怕惊扰她,怕冒犯她,怕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温知予率先收回目光。没有挥手,没有停留,只是淡淡移开视线,转身继续向前踏青。身姿从容,步履平稳。那一眼,于她而言不过是山间一场偶然,风起即过,落地无痕。
看着她渐行渐远,隐入绿意林间,陆时衍紧绷的脊背一寸寸垮下。眼底猩红彻底蔓延。
风卷着雨后凉意灌入胸腔,冷得他五脏六腑发疼。
他身后,特助的手机却在这时震了。特助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陆总,沈聿查到了点东西。那张旧照片的墨迹检测出来了,不是您当年写的那张。”
陆时衍缓缓转头。
特助声音发紧:“照片是伪造的。有人在模仿您的笔迹,故意让温小姐以为您还在暗中布局。还有——刚才您和温小姐对视的画面,被人拍下来了。对方同步发给了我们,也发给了温小姐。”
“配文是——‘终于同框了’。”
陆时衍眼底的猩红瞬间冻结成杀意。
山下,温知予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她和陆时衍遥遥对视的照片,角度刁钻,显然藏在半山林间偷拍。
配文只有一句:“这张照片,卖不卖?”
她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身后那片幽深的山林。
风吹叶动,草木深处似有人影一晃而过。
温知予眯了眯眼,唇角冷冷一扯。她没有回复,只把照片转发给陆时衍,附了三个字:
“你来查。”
发完,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平稳,眼底却不再只有恬淡。
林间风起,暗处眼睛不止一双。这场雨后的山,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