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琼话音落下,目光冷冽锁定阶下右都御史,清亮的少年声陡然拔高,一声断喝震得殿宇梁柱仿佛都微微震颤。
“来人!拉下去砍了!”
整座乾清宫瞬间死寂。
殿内文武百官浑身一震,不少人下意识猛地抬头,随即又慌忙垂下头颅,心头掀起滔天波澜。所有人都以为储君只是当庭诘问,惩戒申斥,最多罢官夺职,谁也没料到,这年仅十岁、久在军营的玉琼,出手便是极刑。
那右都御史浑身一颤,手中笏板险些脱手,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金砖地面,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砖石之上,冷汗顺着鬓角滚滚而下。
“殿下饶命!太后饶命!”他声音发颤,慌忙叩首,“臣只是言大势安定,并非有意欺瞒!乱世初定,臣想着宽慰朝野,才言语有所取舍,绝非蓄意构伪,求太后、储君开恩!”
殿外值守的并州亲卫闻声跨步而入,铁甲碰撞铿锵作响,二人一左一右上前,伸手便扣住右都御史双臂。铁掌攥紧,毫不留情,将他从地面拽起。
垂帘之后,李文姬安静端坐,指尖轻轻搭在御案边缘。轻纱遮挡,看不清她面上神情,只听她平缓的声音缓缓传出,不疾不徐,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准奏。
“玉琼。”
少年闻声侧首,看向垂帘方向,依旧身姿挺拔,没有半分退让。
“母后。此人身为御史,职责便是勘察四方、直陈民间疾苦。户部、刑部各部据实呈报灾乱流民,他却刻意遮掩实情,粉饰太平。今日若是轻轻放过,明日便会有更多官吏效仿,层层瞒报,地方疾苦永不能上达中枢。待到隐患坐大,流民起事、盗匪割据,又要再起战火,死伤万千百姓。”
玉琼的声音沉稳,全然不像孩童,句句带着军营里权衡生死的决断。
“乱世之中,欺君瞒报,祸及万民,不可姑息。”
被侍卫架住的右都御史拼命挣扎,高声呼喊:“臣冤枉!臣数十年在御史台,素来恪尽职守,不过一句溢美之词,何至于判死罪!”
一旁的太宰李志鸿上前一步,躬身拱手。
“太后,储君殿下。依本朝旧律,隐匿实情、虚言蒙蔽,罪不至斩,最重当流放三千里。今日乃是临朝首议,若首朝便当庭斩杀御史,恐天下官员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不利于招揽各地官吏归附。”
不少文官纷纷悄悄抬眼,暗暗附和李志鸿所言。首朝开杀戒,太过酷烈,难免寒了朝臣之心。
玉琼微微转头,目光扫过李志鸿,继而环视殿内一众文武。
“人心惶惶,比起万民死于战乱,孰轻孰重?”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色锦袍下摆扫过金砖,目光重新落回那不断挣扎的右都御史身上。
“官吏一句粉饰虚言,中枢误判形势,减免军备、暂缓赈灾。三十万流民无粮,一旦暴乱,屠村破城,死伤何止万人。到那时,谁来为死去的百姓偿命?”
“军营之中,斥候隐匿战报、谎报敌情,一律立斩,从无宽宥。朝堂与战场本是同理,军情民情,半字不可作假。”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欲出言求情的官员,尽数把话咽回腹中,无人再敢辩驳。
垂帘内的李文姬沉默片刻,殿中安静得只剩下那名御史急促的喘息声。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
“既如此,准奏。”
短短三字,尘埃落定。
亲卫不再迟疑,拖拽着哭喊求饶的右都御史,转身大步走出乾清宫。凄厉的求饶声由近渐远,穿过殿门,消散在皇城宽阔的甬道之外。
玉琼立于丹陛之下,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杀伐之后的躁动。他抬眼看向满殿面色凝重的百官,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位谨记。往后各部奏报,只讲实情,不谈虚誉。有灾便说灾,有乱便说乱,有苦便说苦。”
“据实上报者,朝廷设法安抚、调度赈济。若是再有人刻意遮掩、粉饰太平,此人便是前车之鉴。”
百官齐齐躬身,齐声应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等谨记储君教诲!”
李文姬隔着垂帘缓缓开口,重新将朝议拉回正事。
“继续议事。户部,再细说兖、豫、徐三州流民安置之策。”
户部尚书闻言,连忙整了整朝笏,快步从文官班列之中踏出,躬身立于丹陛之下。方才殿内刚刚斩了右都御史,殿中气氛肃冷,他不敢再有半分修饰遮掩,声音沉稳平直,句句据实而奏。
“启禀太后,储君殿下。兖、豫、徐三州流民合计三十一万七千余众,大多是玉尘末年苛捐重压、战火毁田之后,弃地出逃的农户。眼下流民分散在州县山野、废弃坞堡与河道沿岸,聚居的大股流民共有十七处,小股散流不计其数。
三州存仓官粮已经耗去大半,原先各州府预备的赈粮,大半遭乱兵劫掠。如今仓中余粮,仅够供给五万人口两月之用。若是尽数放粮赈济,不出月余,官仓便会空空如也。
流民之中成分繁杂,老弱妇孺将近半数,青壮约十四万。青壮之中,不少人曾拿起农具自保,部分还跟着地方乡勇结寨,州县官吏不敢轻易靠近。若是断了口粮,极易滋生哗变,重起兵祸。
臣与户部属吏商议,拟定三条安置方略。其一,就近清查无主荒田,登记在册,分予流民耕种,减免三年田赋,配发少量种子农具,令其就地安家。只是兖豫平原大片田地遭战火破坏,沟渠崩坏,地力受损,当年难有收成,分田之后,依旧需要朝廷接济口粮直到秋收。
其二,征募流民青壮,一部分编入地方乡团,由州府派武官统领,清剿境内残存盗匪、修缮城池河道,以工代赈,计口粮劳作,不直接无偿放粮。另一部分,可征调前往运河工段,修复淤塞河段。
其三,分流迁徙。将一部分老弱流民,分批转往江南、荆襄一带。江南经十年休养生息,仓廪尚足,荒地较少,可接纳流民落户。只是跨州迁徙,路途遥远,沿途需要派兵护送,防止途中遇劫、流民溃散。
此三策并行,方能慢慢化解流民隐患。可眼下难处有二:一是钱粮不足,二是各州缺少可靠官吏落地推行。不少州县的旧吏或是逃亡,或是声望不足以安抚流民,强行推行,恐生事端。”
他说完,垂首持笏,静静等候垂帘后的李文姬问话,不敢再多添一句虚言。
李文姬的声音自轻纱之后缓缓传出:“荒田登记,需严查豪强借机侵占无主田地。以工代赈,要设官吏专门监管口粮分发,杜绝层层克扣。迁徙分流,路途护送之事,可传令并州驻军,抽调部分兵马沿途护卫。”
话音暂歇,她转而看向立在丹陛之下的玉琼。“玉琼,你看此事,还有何要问?”
玉琼微微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青壮编入乡团,兵器从何处来?”
户部尚书立刻回话:“启禀殿下,可收缴民间散落刀矛农具,统一管控,只配发木棍、短镰,铁甲、长戈一律不收,不令乡团私藏重兵器。”
玉琼微微颔首,继续问道:“若是地方官吏克扣赈粮,流民无食而起,该如何处置?”
“按律查办,重者论罪。”
“不够。”玉琼声音清亮,响彻大殿,“流民若是因为官吏克扣粮食而哗变,主事官吏,不分主从,一律重罪。并州驻军受我调遣,一旦州县上报赈粮被贪,可先行拘拿涉案官吏,再上奏中枢。”
户部尚书心头一凛,躬身应道:“臣记下,会将这条增补进章程之中。”
殿上众臣静静听着,无人插话。经方才御史一案,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储君最恨的便是官吏欺瞒、克扣盘剥。
李文姬接着开口:“此事交由户部牵头,吏部选派清廉官吏赶赴三州督办,并州调兵马随行镇护。分期拨付粮款,每月递上奏报,流民数目、粮米消耗,一一写明,不得缺漏。
下一位,工部,奏报河防与城垣损毁情形。”
工部尚书跨步出班,双手捧笏,脊背绷得笔直。殿内余威未散,他不敢有半句粉饰,直言禀报。
“启禀太后、储君殿下。黄淮一带河渠连年失修,玉尘在位时,征调民夫却不拨足额粮饷,工程半途搁置。如今汴水、泗水多处堤岸塌陷,淤塞绵延数百里。每至夏雨时节,极易溃堤泛滥。兖、徐二州沿河村落,往年数次遭洪水吞噬,田庐尽毁,这也是流民滋生的一大缘由。
各州城池破损更为严重。中原战火四起,不少郡县城墙遭投石、撞车损毁,城垛崩塌,城门朽坏。洛都之外,谯郡、彭城、定陶数座重镇,城墙缺口多达数十处,守御器械损耗殆尽,箭楼、敌台大半倾颓。若有匪寇、散兵突袭,根本无力固守。
工部核算,若要修补河防、加固城池,需要征召民夫二十余万,石灰、木料、土石耗材不计其数,还要调拨大量工匠。难处有三。其一,工部府库物料匮乏,银钱短缺;其二,熟练工匠多在战乱之中离散,招募不易;其三,修筑河工与城垣,恰要占用农时,若征发本地农户,恐耽误春耕,再次催生流民。
臣与属官商议,建议将河防工程并入以工代赈之列。征召兖豫徐三州流民青壮参与修堤筑城,劳作换取口粮,不再额外征调本地在册农户。物料方面,一面清查各地官府封存的建材,一面传令江南调拨木料、石灰沿漕河北运。工匠,则由各州寻访流落民间的匠人,许以粮米安家,征召赴工。
只是工期漫长,耗费巨大,短时间难以尽数完工。优先修补要害河段与重镇城墙,其余小城池暂缓修葺。”
李文姬隔着垂帘缓缓开口。
“以工代赈一事,可与户部协同处置。民工口粮,户部按月拨付,由专职官吏现场发放,不得经由地方府衙转手,杜绝克扣。河工乃是百年大计,要害河段不可偷工减料。凡负责监工官吏,需逐日记录工程进度,绘造图册上报中枢。一旦查出偷减物料、虚报工时,严惩不贷。”
说罢,她转向玉琼。“玉琼,你可有发问?”
玉琼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身上,沉声开口。
“修筑城垣,完工之后,城上守备器械如何补足?”
工部尚书躬身应答:“可收缴民间遗弃甲仗,交由军器局修缮。同时令各郡就地开设简易工坊,打造弓矢、滚木礌石。只是铁矿匮乏,打造长兵、铁甲,产能不足。”
玉琼微微眯眼。
“并州大营存有一批军械储备,可分出一部分调拨中原重镇。但军械只交付守城守军,不可交由乡团。另外,所有城防完工之后,并州军会派员前往核验查验,城垣质量若有虚造,监工官吏一并论罪。”
“臣遵储君令。”工部尚书俯首领命,退回班次。
李文姬道:“下一个,吏部,陈述各州官吏空缺与选任之事。”
吏部尚书立刻出列,持笏躬身。
“启禀太后、储君。中原历经大乱,官吏体系近乎崩散。兖、豫、徐三州,州牧、郡守、县令,逃亡、遇害者超过半数。不少郡县,仅剩几名底层吏员维持,无主官主事。部分地方,是乡绅、坞堡族长暂管地方,私设法度,不听中枢号令。
旧吏之中,良莠不齐。不少人追随玉尘苛剥百姓,劣迹累累;也有一部分官吏,乱世之中困守城池,未曾为恶。吏部不敢随意起用,需一一核查履历、过往行迹。
眼下缺官太多,若是等待科举取士,远水解不了近渴。臣拟定两条路子。第一,从江南随驾而来的官吏之中,择清廉能干者外派,赴三州担任主官。第二,下诏各州,寻访乱世之中守土安民、未曾残害百姓的寒门士子与地方乡贤,举荐到吏部简选,补任县丞、主簿一类佐官。
隐患在于,部分坞堡豪强把持地方,不愿中枢派遣官吏入境,恐滋生抵触。新派官员孤身赴任,手中无兵,难以压制地方势力。”
玉琼开口问道:“新官赴任,可有兵马随行护卫?”
“按原定筹划,仅配少量差役,并无重兵。”
“不妥。”玉琼淡淡说道,“凡外派赴兖豫徐的主官,可申请并州驻兵百人随行护卫。一来保官吏人身安危,二来震慑地方豪强,不许他们阻挠政令推行。但兵马只护官吏,不可插手地方民政,若有士兵侵扰百姓,领兵将官同罪。”
李文姬颔首。
“吏部记下这条规制。举荐乡贤,务必仔细核查,不可让鱼肉乡里的豪强借举荐入朝为官。每一名举荐人选,都要有地方保举文书,日后此人若是贪腐作恶,当初举荐之人连坐。
继续,兵部,奏报各地残兵、匪寇的情形。”
兵部尚书迈步出班,神色凝重。
“启禀太后、储君。中原各处,散落大量旧朝溃兵、地方乱勇。大股残匪共有八支,多盘踞在山地、坞堡之中,劫掠周边村镇。小股游盗更是数不胜数,往来袭扰官道,阻断州县之间的信使与商旅。
济民军主力虽已溃散,但不少底层士卒散落乡野,一部分隐姓埋名务农,一部分结伴占山。他们熟知兵阵,战斗力远超寻常盗匪,最难清剿。
如今并州七万兵马镇守洛都与京畿,江南五万水师固守河道。若是分兵远赴兖豫徐清剿匪寇,兵力便会分散,洛都防务会变薄。若是不尽快剿除,匪寇势力慢慢聚拢,恐再度酿成大乱。
臣之谋划,以招抚为先,清剿在后。对愿意放下兵器、返乡归田的散兵,既往不咎,登记户籍,分配荒地。对于据堡顽抗、持续劫掠的匪寇,再出兵征剿。可令地方新募乡团先行牵制,待探明匪巢虚实,再调并州精锐出击,不必大军四处奔波。”
玉琼思索片刻,出声询问:“招抚如何甄别真心归降与假意蛰伏之人?”
“登记姓名籍贯,就近安置,收缴全部兵器,编入户籍,由地方官吏持续观察。若是归降之后再聚众作乱,从严处置。”
“可以。”玉琼说道,“但凡匪首,不在招抚之列。凡手上沾有百姓鲜血的首领,擒获一律严惩,不可宽恕。散卒愿意放下刀枪务农,可以接纳。并州出兵,只攻打顽抗的大股匪巢,不随意进剿村落,避免惊扰无辜百姓。”
李文姬轻声道:“兵部与各州互通消息,建立驿传,各地匪情按月报送洛都。不可等匪势做大方才奏报。
今日朝议,各衙署所议流民、河防、官吏、兵匪诸事,汇总整理成文书,分发各部,限时推行。每月,各部必须上奏施行进度。凡有拖延、瞒报,一律追责。
若无其他紧急奏报,今日朝议到此。”
太宰李志鸿上前一步,扬声道:“退朝!”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送太后、储君。”
李文姬缓缓起身,内侍上前收拢垂帘。玉琼立于丹陛之下,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没有多余言语,转身随同李文姬,一同自偏殿离开乾清宫。百官依次缓缓退出大殿,殿内方才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散开,只是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新朝法度严苛,往后再不敢敷衍了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