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小组赛结束,刘一波宣布中国队就地解散。教练组和工作人员包机回国,途中要经过多次中转,梁山队伤员太多走不了,刘一波留下了两名队医和一周的费用,让他们继续养伤。
世界杯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16强很快打完了,又打了8强,他们内行人却没什么心思看。足球也是一种职业,越是大赛表演性质越浓厚,没几个人像他们那么卖命踢。那么这出戏幕布后面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呢?非洲最粗的球员都认为是钱,更深更真的东西也只有宋江和吴用这样的人才去思考。小镇安闲静谧,养伤期间让花荣和戴宗等人也无心打牌赌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时间几乎停滞的地方想了很多。
一周后,宋江的肺炎痊愈了,胁骨的伤也稳定下来,张清腿上拆了石膏,能够下地走动了,其他人花荣、燕青、孟康伤得最重的也不再需要担架。项充只是一时的脑震荡,倒是好得最快。他们收拾好行李,住得时间太久,走时对这个也叫蓼儿洼的地方生出些许留恋。
他们租了一辆大巴到里约机场,一路转机飞到广州,再坐高铁到贵阳,出站时世界杯归来的窗口期早过去了,站外既没有球迷的鲜花和掌声,也没有绳索和刀片,只有朱贵和宋清开着梁山俱乐部的大巴来接他们。
在站口还是偶遇到几个贵州本地球迷认出他们,挥手冲着他们用川话喊“你们没赢,但你们是英雄!”周围的旅客也都驻足向他们鼓掌。宋江他们挥手走过,没有停留,眼睛却湿了。
大巴开到梁山镇,俱乐部外新建了一座露天足球场,正在进行一场村超联赛,场边围得人山人海,路面上车堵了半条街。
“这就是村超呀,”燕青瞪大眼睛从车窗里看着,只能看到密密匝匝的人头,偶尔才从人缝中看见一抹草皮,和草皮上晃动的人影。球场周围车上树上也爬满了人。
“我在美国也听说过,咱们下去看看吧。”时迁说。
“车走不动了,咱们都下去看看吧。”花荣也说。
车门打开,梁山队员都从车上下来,场外围得人太多,却挤不进去。宋江站在最后,忽然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宋家三郎吗?”“宋江回来了!”“石秀也回来了,还有花荣、时迁!”人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大叔,”宋江问一位老人,“镇上组织联赛了?这是跟哪踢?”
老人回过头,看了一眼宋江,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眯着眼笑了一下:“跟隔壁镇,杨家湾。上个月我们输了个1比2,今天主场,要扳回来。”
“不光咱们镇,整个黔南州,每个县都有联赛。”老人又说。
宋江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往场上看了一眼。球场是新建的,草皮铺得平整,边线画得笔直,四周围着绿色的铁网。两支球队正在场上踢,没有统一制式队服,一队穿红的,一队穿蓝的,红的这边是梁山镇的,有几个球员他认得出——镇东头开小卖部的老赵,跑起来啤酒肚子一颤一颤的,踢后卫;卫生院的刘医生踢中场,前年回来给他看过感冒;还有那个以前在镇上开拖拉机的杨老三,年轻时在村寨队踢过,现在四十多了,还站在前锋线上,穿上了一双标准的足球鞋,只是跑不动了,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场附近溜达。
球场四周挤满了人,有老人搬着条凳来的,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着的,有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枝桠上的。球场旁边的大树上挂着一条横幅,红布白字,上面写着“梁山镇村超联赛”,笔画粗大,像是用油漆刷上去的。有人在场边支了个小桌,上面放着一箱矿泉水,旁边竖了块纸板,写着“免费领取”。一个穿红T恤的中年男人蹲在桌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时不时站起来喊一声“加油”。
宋江看了很久。他看见杨老三在场上慢跑着,追着一个球跑了两步,没追上,停下来喘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中线走。他看见刘医生在中场接到球,没有往前带,而是横传给了旁边的人。场边的观众不管谁拿球都喊加油,喊得很响,但没有一个统一的节奏。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在悉尼的那个夜晚,八万人齐声唱国歌,声音像一堵墙压下来。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身边每一个人会往哪里跑。但现在站在这片草皮边上的,是一群和他一样只是喜欢踢球的人,没有战术板,没有积分榜,没有需要证明的东西。这才是最纯粹的足球。
花荣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就是我们当年在煤渣地上的样子。”
宋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时迁不知道从哪里挤到了最前面,蹲在场边,看着场上一个穿红背心的瘦高个带球突破。那孩子大概十五六岁,脚下很快,但传球的时机总是慢半拍,带球带了几步才抬头找人。戴宗也看见了,笑着转头对宋江说:“那小子停球之前不看人,回头得教教他。”
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时迁忽然回头招呼燕青:“燕青兄弟,你看那孩子学你倒踩七星呢。”燕青看见的时候,那孩子脚后跟踩到球上,脚板一滑坐了个球车,屁股结结实实墩在地上,惹得全场一阵哄笑。
比赛结束的时候,梁山镇赢了,2比1。场边的人群涌进球场,把球员围起来,有拍肩膀的,有递水的,有拉着拍照的。杨老三站在人群中间,弯着腰喘气,身上的红球衣湿透了,但他笑得很开,露出一口黄牙。旁边有人在喊:“杨老三,今天跑得动嘛!”他回了一句:“跑不动也得跑,输了要请客!”
宋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离开。
“中国足球的根就扎在这里。”吴用走过来,对他说,“如果我们梁山足球培养的是中国足球的根,这里就是土壤。”
“没错,”宋江说,“离开了士壤,温室里长不出足球。这样的土壤在,中国足球的根就在,就能一代接一代结出果实。”
“这是最底层的足球,”花荣说,“也是最干净的足球,最高的足球。罗老师说,这里的足球,纯净的像孩子们的笑声。”
“太对了,”关胜也说,“这里最干净,不掺杂钱权名利,只为踢得高兴。再过几年我们退役了,还来这里踢球。”
“中国足球还会继续,”卢俊义说,“宋江是另一个施奈安,吴用是又一个罗冠中,有你们在,这块土地上就会有无数个花荣关胜燕青时迁长出来。”
“还有我黑旋风呢!”李逵嚷起来。
“你也想收徒弟呀?”秦明笑着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大伙都哄笑起来。
“有兄弟们在,我宋江输多少球都不怕。”宋江在胸脯上拍了一巴掌,用力太猛,转头咳了两声。
大巴还停在路边,朱贵和宋清站在车门旁边等着。夕阳从山背后斜照过来,把球场和人群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宋江的影子拉到了球场边那条白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停了一瞬。他转过身,朝大巴的方向走去。花荣、时迁、燕青、戴宗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确认了可以停在这里,不用再往前走了。
大巴发动的时候,球场那边还没有散。这里的球场是不上锁的,联赛一结束孩子们就抢着进去踢野球,据说一直到晚上还有学龄前的小孩在里面玩球。
他们踢得再好有什么用呢?宋江想到。一送进青训营刚长出的羽毛就会被剪掉,带累家长为他们付出昂贵的修剪费。除非能进梁山那样的地方,但梁山足校四年才招一批学员,名额最多不超过百人。因为梁山是包底的,踢不出来也不会把人赶走。
但只要踢下去就有希望,当初他们谁想到能遇见施奈安了?也许将来他们会再创建宋山、吴山、卢山、花山,那就是将来的事了。
一阵欢呼声传来,大概是谁又进了一个球。宋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红铜色的草皮,看着那些还在场上奔跑的人影,看着那个站在球门前面、穿着红背心的瘦高个少年——他刚刚带球突破,没有传,自己射了,球打偏了,但场边的人还是在喊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奖杯,没有鲜花,没有转播镜头,但窗外那片草皮上的人,会继续踢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