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进太学,门口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不止是看热闹的百姓,长安城里几个书院的先生也来了,礼部、工部、刑部各有人坐席。评判台搭得比上次高,台面铺了青布,案几后面一排椅子,正中间那把空着,是留给主考的。程观星扫了一圈——李侍郎坐在左首第二席,右首第三席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者,头发花白,袖口磨得发亮,但坐姿挺直。格物出身的老博士,大概就是这位。
郑远山站在台侧,今天换了身簇新的祭酒袍,头顶那团金色灵光里黑丝缠得比上次更密。他旁边站着郑明远,穿了身太学助教的正式袍服,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
户部尚书没来。程观星注意到评判席上原本属于户部一系的三个位置,有两个换了人。一个面生,另一个是工部主事——就是上次来渠口看水车的那位姓周的。他看见程观星,远远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第一题照例是算经。题目写在木牌上递下来:某地修渠,上宽一丈二尺,下宽八尺,深五尺,长三百丈。每日用工五十人,每人每日挖土二方。问几日完工,途中遇雨几日,土方折损几成。这题不难,但绕了三道弯。太学那边三人埋头摆算筹,程观星这边小婉已经在本子上列式子。
“算。”程观星说。
小婉笔没停,写到第四行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程观星一眼。程观星明白那个眼神——题目里“遇雨”和“折损”两个条件,标准答案大概率只算一项。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都算。”
小婉点头,继续写。她交卷比太学早了半刻钟。评判席上两个老博士对着她的卷子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在纸上批了什么,递给旁边的人。李侍郎没动,但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多了半分。
第二题是格物。主考是那位花白头发的老博士。他站起来,没看稿子,直接说:“今有一物,不知其名,置于水中则浮,置火中则燃,置地则生。问其理。”
太学那边愣住了。这不是经义题,也不是算经题。这是格物——问的是“物之理”。一个太学生站起来答“水润下,火炎上”,被老博士摆了摆手打断。又一个人答“阴阳相生”,老博士还是摇头。
程观星这边没人动。阿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铁柱盯着桌面,小婉的算筹搁在一边。程观星心里转了一遍——浮、燃、生。三个条件指向同一个东西。他没急着开口,等了一会儿,看见阿青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是个“木”字。
“阿青。”程观星低声说。
阿青站起来。他站得不太直,两只手贴在身侧,声音有点紧:“是……木头。浮水因为比水轻,燃火因为里面有油,生是因为……土里能长出来。”
老博士看着他,点了点头。太学那边有人想笑,被老博士扫了一眼,笑声没出来。老博士在纸上记了什么,坐下来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第一题小婉的卷子,两页纸对齐了搁在案上。
第三题是现场出题。郑远山站起来,脸色比前两题沉得多。他没说题目,先看了眼台下。程观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人群里站着几个人,灰布短褐,腰间没挂东西,但站的位置很散,把三个出口都堵住了。
程观星在心里记了一笔。这题不管是什么,郑远山已经准备了两手。
“第三题。”郑远山开口,“明德学堂既然说‘不问出身,来了就学’,那老夫出一题——问水车之利与害。答上来的,算赢。答不上来的,今后太学门前的石阶,明德学堂的人不许踩。”
台下嗡了一声。这题不比对错,比的是你能不能说出别人说不出的东西。程观星看了一眼铁柱。铁柱的脖子梗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了攥,然后站起来。
“水车利在提水灌田,省人力。”铁柱的声音比阿青粗,带着点哑,“害在……害在渠底泥走不动,日久淤积。还有,水车转得快,两岸土被水冲得厉害,根浅的田会塌。”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俺在水渠边蹲了三天,看见过。”
郑远山的脸色变了。这个问题他自己出的,答案他预设的是“利在灌田,害在耗水”。铁柱说的“淤积”和“塌岸”,不在他的答案里。但台下的农人已经有人点头了。卖胡饼的老头蹲在人群前面,拍了下大腿:“对!俺村那架水车用了两年,渠底高了半尺!”
老博士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旁边的评判。李侍郎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案上。第三题的结果没当场宣布,但程观星看见户部那个面生的评判把笔搁下之后,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程观星带着三个人往侧门走,还没到门口,小婉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程观星回头。人群里一个灰衣后生正往台侧挤,手里没拿东西,但腰后鼓着一块。小婉没说话,只用下巴点了一下方向。程观星看见了,脚步没停,低声说:“出去再说。”
出了侧门,程观星没走大路。他带着三个人拐进太学旁边一条窄巷,绕了两道弯,停在一堵矮墙后面。墙那头是大路,人声还在,但隔着墙听不真切。
“刚才那个灰衣的,跟仓库那边是同一个人。”小婉说。
铁柱问:“他腰后头鼓的是什么?”
“短棍。”程观星说,“或者铁尺。太学里没人带那个。”
阿青的脸有点白。程观星看了他一眼:“怕了?”
阿青摇头,但手指还在攥衣角。程观星没再说他,靠墙站了一会儿,等外面的人声散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三个人往破庙走。路上没人说话。铁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肩膀绷着。
回到庙里天快黑了。程观星把门关严,点了灯,把李侍郎给的信封重新翻出来。主考名单上那两个格物老博士的名字下面,他画了一道线。今天老博士那道格物题,还有最后看阿青卷子那一下,说明这线没画错。但郑远山堵了三个出口,安排了灰衣人。比试的结果可能明天出来,但郑远山的动作今晚就会来。
“今天不睡了。”程观星把灯捻亮,“轮班。铁柱守前半夜,阿青后半夜。小婉回家,明天早上再来。”
小婉摇头:“我不回,我算完这个再走。”她把账册摊在案上,没再说话。
程观星看了她一眼,没赶她。他坐到案前,把李清瑶那本笔记翻开,在最后一页那行“户部尚书为之保”下面,又添了一行:“比试已毕,郑远山将动。备。”
写完他把笔记合上,推到案角最显眼的位置。庙外的风开始大了,瓦片被吹得咔咔响。油灯的捻子烧出一个新灯花,铁柱伸手拨了拨。四个人围在灯前,各干各的,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