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的宅子在安仁坊，不算大，门脸也窄。
程观星带着铁柱和小婉去的时候天刚擦黑。门房看了木牌就领他们进去了，没走正堂，绕过一道影壁，进了后院一间偏厅。厅里点着四盏灯，比破庙亮得多，但李侍郎坐在灯影背后，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桌上摆着程观星上次献上去的水车图样抄本。李侍郎把三样东西摊开——纸片、小婉那本账册抄本、铁柱量的原料尺寸——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到纸片背面那个圆圈方框的标记时，他停了一下。
“军器监的印。”李侍郎说，“但不是正规的印，是私刻的。”
程观星没说话。李侍郎把纸片翻过来，指着那个符号说：“军器监的正印是圆框里一个方框，方框里一个十字。这个方框里没有十字。私刻的人不知道十字的存在，说明他不是军器监的人，但见过军器监的东西。”
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俺爹说军器监的印是拿烙铁烫的，不是刻的。”
李侍郎看了铁柱一眼，没打断他。程观星注意到李侍郎看铁柱的眼神跟上次在田埂上看水车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次是试探，这次是认真。
李侍郎把三样东西收进一个匣子里，锁上，钥匙揣进袖口。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三个人说：“郑远山这条线，我查了一年多。工部查过，户部挡了。户部查过，宫里挡了。现在你从太学后山带出来的这些东西，比工部查一年查到的都多。”
他转过身来：“但光有账册和纸片还不够。要铁锭实物，要证人。”
程观星说：“铁锭在城西仓库。仓库那把锁，我记了尺寸。”
李侍郎摇头：“城西仓库是郑家的私产，工部不能硬闯。得走刑部。”他顿了一下，“刑部右侍郎跟郑家没关系，但也不会为了几个铁锭跟户部对上。除非你能把案子捅到明面上，让刑部不得不接。”
程观星想了想：“比试算不算明面？”
李侍郎看着他。
“太学比试那天，郑远山要输了，太学里选修格物的事就定了。格物课一开，太学后山那个工坊就藏不住。”程观星说，“到那时候再捅，比现在硬捅有用。”
李侍郎沉默了十几息。厅里的灯花爆了一下，铁柱伸手拿签子拨了拨，又坐回去。小婉一直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没停，程观星知道她在算什么。
“你有几成把握赢？”李侍郎问。
“六成。”程观星说，“算经题郑远山可以出偏题，但铁柱的齿轮、阿青的坡面、小婉的账，这些东西在台上一摆，输赢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李侍郎从袖口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比试的题目范围和主考名单。户部尚书那边的人占了三席，但我加了两个格物出身的老博士进去。剩下两席，一席是我，一席是礼部。”
程观星接过信封没拆开。他看了李侍郎一眼：“大人今天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给名单吧？”
李侍郎坐回椅子里，手指交叉搁在膝上。他看了铁柱一眼，又看了小婉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程观星脸上：“比试之后，不管输赢，郑家那条线都不会断。他们会换人，换名字，换地方。我要你明德学堂的册子。你们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在册子上。以后这条线再冒出来，我手里得有东西接着查。”
程观星没立刻答。他想起李清瑶笔记封底那行字，想起小婉账本里的交叉点，想起铁柱在仓库墙根画的车辙。这些东西他本来就有册子，只是没给外人看过。
“册子可以给大人。”程观星说，“但有一个条件——铁柱的名字要写进工部的匠人名录。正式的那种。”
李侍郎看了铁柱一眼。铁柱不知道匠人名录是什么，但看程观星的表情，知道这件事很重要。他没吭声，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坐直了。
李侍郎点头：“工部匠人名录需要两个五品官联署。我一个，礼部那一位我去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夜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晃了一下。“比试定在三天后。你们回去准备。”
三个人出了李府，沿着安仁坊的巷子往回走。铁柱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比来的时候大。小婉走在中间，手在袖子里翻那本册子。程观星走在最后，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题目范围比他预想的宽，但主考名单里有那两个格物出身的老博士。他心里有数了。
回破庙的路上没人说话。到了庙门口，阿青已经烧好了粥，四个人围在灯前吃了一顿。吃完之后程观星把册子摊开，把今天从李府拿回来的题目范围抄了一份贴在案头。铁柱去院里磨齿轮，小婉把账册里的交叉点重新标了一遍，阿青蹲在墙角削木棍。
程观星看了一会儿他们三个，低头在册子上写：比试三天后。后山工坊已查。铁锭在城西仓库。郑远山、郑明远、户部尚书。线已连上。他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又添了两个字：未完。
写完他合上册子，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庙外的风带着松脂和土腥味灌进来，油灯的捻子只剩一个豆大的亮点。他听见铁柱在院里磨齿轮的声音，听见小婉算筹拨动的声音，听见阿青削木棍的刀子在木面上走的声音。三种声音混在一起，稳当，不急。
他睁开眼，把灯捻亮了一分。册子摊在膝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阿青的笔迹。那行字写着：“先生，坡面模型明天能做完。”
程观星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他吹了灯，庙里暗下来。外面的风小了下去，瓦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案头那本册子上。明天要带阿青把坡面模型收尾，要帮铁柱把齿轮箱最后两道楔子调准，要等小婉把账册里六个名字的最后一层关系算清楚。三天够用。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