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两轮战罢,中国队一平一负只积一分。但厄瓜多尔与丹麦队战成一比一平,厄瓜多尔两战才积两分,南非队积三分,丹麦队积分最高也才四分。没有任何一支球队提前出线,中国队也没有提前出局。下一场对丹麦的生死战,只要打胜,出线仍属必然,而不是什么“渺茫的理论上”。
但这“必然”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宋江的胸口,像一块正在慢慢吸饱水的海绵。
中国队飞回里约,带回了一大批伤员。花荣的肩袖撕裂,右臂吊在胸前;吴用的大腿拉伤 ,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张清的胫骨骨折,躺在担架上;孟康的腰椎旧患复发,弯腰系鞋带都要分三次完成;徐宁的脚踝已经肿得不能跑动,再打也会成为燕青那样。个个都是主力,下一场却都不能参战了。
此外还有神行太保戴宗,累积两张黄牌停赛。他这两场打下来,助攻和射门也不比四年前了。经过欧洲赛场的磨练,他的速度仍在,传球更稳了,但脚下那种凭感觉变向、凭本能突破的锐气,被日复一日的战术纪律消磨殆尽。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看着自己的球鞋,鞋面上的皮已经开裂,像一张正在干涸的河床。
秦明的伤情也在加重。他的右肘在首战撞伤后一直没有消肿,每一次起跳争顶,脸上都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下一场能不能出战,队医给的答复是“看他自己”。宋江去看他时,秦明正坐在床边用左手揉右肘,揉到第三圈时停住了,抬头看着宋江:“我上场。”不是请求,是宣告。
停战这几天,李助理不敢再搞强化训练,但战术要求一点没松——全场压上,高位逼抢,加强射门练习。“凭个人能力拿分”,这是他反复念叨的一句话。队员们在训练场上互相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一句话:这在世界杯这样的大赛上,几乎是不可能的。李助理的执教能力,大家心里都有数——不高于中超普通水平。他能作到中超豪门球队教练,除了嘴毒,另一个长处就是证件齐全。
宋江没有再跟萧让要丹麦队的录像。他们在欧洲联赛踢了四年,对丹麦那几名主力熟得不能再熟了。他只跟吴用、花荣一起,在酒店房间里看了丹麦前两场比赛的录像。屏幕的光映在三张苍白的脸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丹麦这些年衰退很大,”花荣用左手操作鼠标,拖着进度条,“跟劳德鲁普兄弟、舒梅切尔时代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苦涩的怀念:“十年前,我们曾经十比零大胜他们的国青队,现在有几个人也在这支丹麦国家队里。”
吴用叹了口气:“前几年流行一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也该还给他们了。”
宋江看了吴用一眼,皱起眉头:“毕竟是欧洲球队,整体纪律还在,身体素质还在。他们可能比厄瓜多尔差点,但比南非好打不了。关键是——”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们的人伤了一半,出牌没什么变数了。人家闭眼都能算出我们的阵容和打法。我们上场的人,只能拼了。”
吴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拼?拿什么拼?花荣上不了,燕青上不了,戴宗停赛。宋江,你身上也有伤吧?”
宋江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里约的冬夜正在降临,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黑色的波浪。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肋上,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第二天战术分析会上,宋江提出了让时迁代替燕青出战的想法。
李助理毫不犹豫表示同意。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脑后,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好啊。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进球,用手打进也算本事。既然小组出线都成问题,就别再等燕青恢复了,退回去算了。”
刘一波却始终犹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到第三圈时停下来,看了宋江一眼,又看了李助理一眼,到会议结束也没有给宋江答复。
这一场小组赛名义上是中国队主场,但丹麦队也住在里约,两队共用马拉卡纳体育场,更像联赛里的一场德比大战。没有主客之分,只有生死之别。
开赛前,宋江又是在更衣室里才看到首发阵容。
阮小七代替了戴宗,矮脚虎王英替换下徐宁,镇三山黄信替换下孟康。实在无人可用了,李助理才让这两名防守型中场首发,但战术要求里说得很明白:连同两名边后卫卢俊义和柴进,全部压上去。
宋江插了一句:“轮流压上吧。对丹麦这种欧洲中流强队,后场不留人怎么行?”
李助理正在系领带,手指停在领结处,从镜子里看了宋江一眼:“这场是生死战,再不拼就没得拼了。”
“既然是生死战,”宋江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主力中锋关胜为什么还不派上场?”
李助理的手停住了。他看了刘一波一眼,没有说话。
刘一波正在整理战术板上的磁铁,背对着宋江,接口说:“关胜的问题以后再说。”
宋江的身体往后一仰,没靠住墙,摇晃了一下。他的视野里突然闪过一片白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一下快门。他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把那片白光压下去。
“这场不上,只怕就没有以后了。”宋江说。
“宋队长,”李助理突然转过身,领带已经系好了,勒得有点紧,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红,“球队是你作主,还是主教练作主?你在场上架空教练组另作指挥,别当我们看不见。你们梁山队从来就有这种传统,当年施奈安就一再架空足协!”
“你说什么?”施恩一听这话也急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着李助理,“你也配对施教练说三道四?不用说世界杯,你的金牛队什么时候赢过我的梁山队,拿过一次中超冠军?”
“那是因为你们梁山队把最好的人才资源都占了!”李助理毫不示弱,也站了起来,领带随着他的动作歪到了一边,“全国的好苗子全往你们那儿送,你们当然能拿冠军!没有举国体制的支持,你们算什么?”
“举国体制?”施恩冷笑一声,“你们金牛队拿的国家拨款少了?你们——”
刘一波赶紧站起来解劝,双手张开挡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这个!准备上场,准备上场!”
宋江也站起来,刚向施恩伸出手,想把他拉回来。但他的脚像踩在了棉花上,地面突然倾斜了,天花板旋转着压下来。他看见施恩的脸从愤怒变成惊恐,看见刘一波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然后视野里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他倒在了地上。
施恩第一个冲过来,跪在地上扶起他的头,伸手一摸宋江的脑门,烫得赶紧把手拿开。“怎么烧成这样?病成这样怎么上场?”施恩的声音带着哭腔,“正好不踢了,让他们自己踢吧!”
刘一波白了李助理一眼,也过来摸了摸宋江的脸颊,烫得吓人,赶紧回头喊队医。
宋江摆摆手,嘴唇干裂,声音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来不及了。大家都准备上场。”
石秀抓住他的手臂,眼泪流了下来:“刘教练,换人吧!烧成这样身上肯定有炎症,不能再拼了!”
“这么点感冒也当回事?”宋江挣开石秀的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但终究站住了。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那些脸在灯光下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焦距对准。
“大家系好鞋带,”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铁皮柜上,“准备上场。”
他又看了石秀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还让我替你系吗?”
10
走进马拉卡纳的草坪上,宋江感觉整座球场都在旋转。
六万人的看台像一口巨大的井,井壁上是密密麻麻的人脸,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像无数块被随意拼接的马赛克。草皮在脚下起伏,像一片正在呼吸的胸膛。他的病自己知道——左肋的旧伤引发了肺炎,已经三天了。他怕人知道,没敢找队医,自己偷偷去街上小诊所输液,买回药来偷着吃。他知道目前这种局面下,自己一倒,球队就散了。
裁判的哨声有些遥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比赛开始了。
不出所料,丹麦队一开场就摆好了一座铁桶阵。五后卫,四中场,只留一个前锋顶在最前面。他们好整以暇地等着梁山队来破,像一群躲在城墙后面的弓箭手,看着敌人在城下徒劳地撞击城门。
李助理还站在场边,却不怎么喊了。不用他喊,梁山队要想拿分,丹麦队那座铁桶阵就不得不破。
依旧是大举压上,反复围攻,狂轰滥炸。宋江顶在中场最前面,像一头被拴在犁上的牛,拖着高烧的身体,指挥着李逵、石秀、阮小七往铁桶阵里钻。他的传球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技术慢了,是脑子慢了——高烧让思维像一团被搅浑的浆糊。他控制着后场助攻的程度,手势做得很大,怕后面的人看不见。
丹麦队的反击可比南非份量重得多,威胁也大得多。因为他们是整体性的——步步为营的进攻结合长传冲吊的突击,推进速度很快,像一台被调校过的重型战车。梁山队后场不敢少于四个人,卢俊义和柴进每次助攻上去,都要留下一个人拖后。
攻不下,丹麦也不在乎。他们迅速退回后场,又摆成铁桶阵,乐得打成平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子,每一粒都砸在宋江的太阳穴上。
梁山队的耐心随着时间在一点点消磨。宋江感觉时间过得飞快,上半场很快就听到了尾声。各种攻击线路都试过了——李逵的强突、石秀的钻营、阮小七的传中、卢俊义的远射——但临门一脚不是疲软就是打偏。丹麦队的后卫像几块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不贸然上抢,只是卡位、封堵。他们的守门员活动范围很大,每次出击都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北极熊,把禁区里闯入的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好在丹麦的反击也比较保守,对球门威胁不大。宋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希望上半场就这样熬过去,中场休息时再想办法。
然而就在上半场结束前,第44分钟,丹麦队发动最后一次反攻。
球从右路传到左路,丹麦边锋在底线附近起脚传中。球划出一道弧线,落点离前锋彼德森很远,几乎毫无威胁,正飞向禁区后点。秦明转身准备解围,镇三山黄信从前场加速追回来——两个人都看到了球,都做出了判断,但判断重叠了,身体撞在一起。球砸在黄信头顶,变向弹起,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越过项充伸出的指尖,缓缓坠入球网。
乌龙球!这是梁山队大赛上第一个乌龙球。
黄信双手摸着头顶呆立当场,眼神茫然。回追的队员们站在禁区里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丹麦球员涌向角旗区庆祝,但他们的庆祝很克制,只是互相击掌,没有再刺激梁山队的情绪。
秦明走到黄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半场补回来。”
黄信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上半场在一种荒诞的沉默中结束。0:1。
中场休息,李助理和刘一波都没有进更衣室。
梁山队员们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护腿板偶尔碰撞发出的脆响,和暖气出风口低沉的嗡鸣。黄信坐在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李逵把护腿板往袜子里拍了三次,每次都拍得极重,像在打鼓,但没有人抬头看他。
宋江坐在长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视线模糊,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重影。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一团火堵住了,张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他抓起一瓶水,仰头灌下去,水从嘴角流下来,沿着脖子流进领口里,冰凉,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下半场,李助理也没有再站在场边。他坐在教练席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看样子,他已经放弃了——放弃了比赛,也放弃了对这支球队的掌控,反正输了有宋江背锅。
丹麦队依旧摆铁桶阵,梁山队依旧狂攻不止。但攻势越来越弱,像一台缺了油的机器,齿轮间的摩擦声越来越大。
宋江作手势要求换人,吕方换下了带伤上阵的柴进。吕方也带着伤,换人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而已——他小腿肌效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像一条条正在剥落的蛇皮。宋江冷得打着摆子——巴西的冬夜虽然不算严寒,但高烧让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他裹紧了球衣,仍在坚持,像一根被烧到尽头的蜡烛,用最后一点蜡油撑着那点光。
第70分钟,丹麦队看出了梁山队油尽灯枯,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大举压上,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球从后场长传到前场,丹麦前锋彼德森背身拿球,转身抹过王英,大步闯进禁区。秦明从侧面补防,但右肘的伤让他的脚步慢了一拍。彼德森越过秦明,左脚停球,右脚已经抡起来,准备抽射近角。
宋江从后面追了回来。
他知道自己差一步赶不到位。他的肺像一台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丝的味道;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追了,在彼德森起脚的瞬间,滑铲而至。
宋江的右脚先碰到了球,但惯性让他的左腿扫到了彼德森的支撑脚。彼德森像一棵被砍倒的树,轰然砸倒在草皮上。
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他跑过来,手指果断指向点球白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红牌,对着宋江高高举起。
宋江躺在草皮上,看着那张红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泛着血色的光。他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是慢慢爬起来,把队长袖标解下来,戴在卢俊义的上臂。卢俊义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江转身,走下场。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看台上的中国球迷有人站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喊他的名字,但那些声音听来都很遥远了。
彼德森亲自主罚点球。
项充站在门线上,金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目光盯着彼德森的支撑脚,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裁判哨响,彼德森助跑,推射右下角。项充侧身飞扑,1米98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横向展开,左手掌封住了球的去势,右手掌跟上一合,把球稳稳地扑住了。
但项充扑得太猛了,身体收不住,额头重重撞在左侧门柱上。一声闷响,他昏了过去,身体瘫倒在门线上。
球落在地上,被身体碰进了球门。0:2。
卢俊义叫上来担架,把项充抬了下去。项充的脸色惨白,后脑勺上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眼睛紧闭,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替补门将铁臂膀蔡伏替换上场,但梁山队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丹麦队很快又打进两个球。一次是反击中的斜传直插,蔡伏出击犹豫,被前锋彼德森禁区前推射破门,3:0;一次是定位球混战,丹麦中后卫在无人看守的情况下头球破门,4:0。
补时阶段,拼命三郎石秀还在拼命带球往前冲,然后把球传给禁区前沿的李逵。但传球时机慢了一整拍——慢到防守队员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抢李逵这个球。
李逵拿球,面前是空荡荡的禁区。防守他的后卫是他在德甲赛场上的老熟人,作势动了一下,没有过来阻拦。守门员也是熟人,站在球门线上,没有出击,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近角让了出来。
李逵知道,大伙这是诚心让他一个球。想不到叱咤欧洲的黑旋风,今天落到了要靠对手放水、靠老熟人捧场才能进球的地步。
李逵看了球门一眼,他没有射门,而是抡起了右腿,一脚把球踢过横梁,踢上了看台。
看台上那一片红色,正好是中国球迷区。那个球留给他们作了纪念。
终场哨响。0:4。
那个球飞出横梁之后,看台上坐着的球迷开始陆续离场。有人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红色的方阵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慢慢从看台上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台阶。
宋江站在球员通道口,没有走进更衣室。他靠着墙壁,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高烧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击溃了他,他的视野里一片血红,然后变成漆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然后一只瘦小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大哥,”时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送你回去。”
宋江想笑一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息,像一缕正在散去的烟。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