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后山的那条路比程观星想的窄。
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枯草。铁柱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一个布包，里头装了锤子、凿子和一把铁尺。小婉走中间，袖子里藏着算筹和一本薄册子。程观星走在最后，手里拿着李侍郎给的通行木牌。木牌是新的，但边缘有磨损，说明工部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来用。
工坊在半山腰，一溜三间瓦房，外墙刷了白灰，看上去像间书院的偏院。但走近了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是铁锤敲在砧板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节奏很匀。门口站着两个杂役，看了木牌就放行了，没多问。
进去之后，程观星先看了一圈。三间屋，左边是原料间，中间是锻打间，右边是装配间。锻打间的炉子烧着，一个老匠人正在打一块铁片。装配间里摆着十几件半成品——齿轮、连杆、轴承，尺寸不一，但精度明显比外面坊市上能买到的铁器高出一截。铁柱看见那排齿轮，脚就钉住了。他没上手摸，但眼睛挪不开。
小婉直接去了右边的账房。账房在装配间隔壁，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三本册子。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看了两页，抬头看了程观星一眼。程观星走过去。小婉用手指点着一行数字——进料栏写着“生铁三百斤”，出料栏写着“仪象零件一套”。中间没有损耗，没有废料，没有回炉。三百斤生铁进去，一套仪象零件出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第二本呢？”程观星问。
小婉翻开第二本。这本记的是人工，每日几个匠人、工时多少、领料多少。数字跟第一本对得上，但小婉在第二本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塞着一张纸片，上面记了一行字：“九月廿三，出铁锭二十块，运城西。”没有签字，没有盖章。但日期对得上。九月廿三是小婉第一次看见灰衣后生推车出巷子的前两天。
程观星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一个方框。他没见过这个符号，但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军器监的标记。”铁柱说，“俺爹以前在军器监当过杂役，说他们出的铁锭上都打这个印。外面的人不知道。”
程观星把纸片折好收进袖口。军器监。铁锭从太学后山出来，运到城西仓库，再打上军器监的标记。这条线现在够清楚了。但他没急着走。他让铁柱去原料间量生铁堆的尺寸，让小婉继续翻第三本册子，自己走到装配间，拿起一个半成品的齿轮看了一眼。
齿轮的齿形跟他教铁柱画的不一样。斜齿，咬合面大，磨损慢。这是李清瑶上次在水车边问过的那个问题——直齿还是斜齿。太学后山已经用上了斜齿。程观星把齿轮放回去，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郑远山在太学教书，郑明远在工部管水部，郑家在城西有仓库，太学后山有工坊。这套班底不是一天搭起来的。它已经运转了至少一年多。
他在装配间里又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几块废铁料，表面发黑，但断口处有银灰色的光泽。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断口，发现铁的纯度很高，不是民间小炉能炼出来的。这种铁，只有军器监或者将作监的大炉才能出。他站起来，没碰那些废料，退出了装配间。
小婉从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册子。她没说话，把册子塞进袖子里，朝程观星点了点头。程观星知道她拿到了东西。
三个人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下山的路上铁柱走在最后，忽然开口：“先生，俺有个事想不明白。”
“说。”
“太学后山做这些东西，用的是军器监的铁。但军器监的铁是朝廷管的。郑远山一个太学祭酒，怎么弄到军器监的铁？”
程观星没立刻答。他走了一段路才说：“所以李侍郎查了一年多没查透。因为郑远山上面还有人。”
铁柱没再问。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下走，山风把枯草吹得往一边倒，远处长安城的城墙在灰白的日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程观星把袖口里那张纸片按了按。他现在手里有实物、有账册、有日期、有标记。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郑远山，他不知道。但够不够让李侍郎出手，他心里有数。
回到破庙的时候阿青已经烧好了水。他看见三个人进门，先看程观星的脸色，再看铁柱的手。铁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沾灰。阿青这才松了口气，把水端过来。程观星喝了一碗，坐在案前把今天拿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纸片、小婉的册子、铁柱量的原料尺寸。他把这些东西跟李清瑶那本笔记放在一起，拿油布盖好。
“明天去李府。”程观星说，“这些东西给李侍郎看一眼。看完之后，我们等他的信。”
小婉点头。铁柱把锤子凿子收回布包里，搁到墙角。阿青蹲在门口削木棍，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程观星看了他们三个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清瑶那本笔记里，封底那行“冶铁监图籍案”下面，还有半行字他上次没注意。那半行字写的是：“郑远道改名远山，户部尚书为之保。”户部尚书为之保。这几个字他现在看懂了。保郑远山的人，就是户部尚书。而户部尚书，就是郑远山背后那条线上，最后一个扣子。
他把这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吹了灯。庙里暗下来，外面的风带着山上的松脂味灌进来。程观星靠墙闭上眼，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那行字。户部尚书为之保。这个人他见过，坐在太学比试评判席首位，紫袍，金鱼袋，面皮白净。程观星记住了那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