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一层,后来变大了,打在破庙的瓦上噼啪响。程观星把案上的纸都收进布囊,拿油布盖了案面,又在庙门口挡了块木板,防止雨水灌进来。阿青和铁柱今天早走了,小婉也没来,庙里就他一个人。他坐在油灯前把李清瑶笔记里关于日影的那几页又翻了一遍,正看到“冬至测影”那一页,门外有脚步踩水的声音。
程观星以为是阿青折回来了,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人。披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了一地。那人把斗笠摘下来,是李侍郎。
程观星起身让了让。李侍郎没坐下,站在案边看了看那盏油灯,又看了看庙里四壁的破瓦和堆在墙角的草垫。他没说什么,把蓑衣解了搭在门框上,坐下来。蓑衣上的雨水滴在地上,洇了一小片。
“城西仓库的事,你查到多少了?”李侍郎开口。
程观星没急着答。他把小婉查到的那六个名字、灰衣后生、独轮车、黄泥河滩、仓库新锁,按顺序说了一遍。说得很平,没添没减。李侍郎听完没说话,拿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你猜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李侍郎问。
“铁。”程观星说。
李侍郎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看了程观星一眼,那一眼比上次在田埂上深得多。然后他说了一件程观星不知道的事——郑远山私运铁料已经有一年多了。工部查过,但查到一半就被人压住了。压的人不在工部,在户部。户部尚书跟郑家是姻亲,这件事李侍郎心里有数,但手里没有实证。仓库那把锁换过三回,每回工部的人赶到之前,里面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你昨晚去的时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你看见了吗?”李侍郎问。
“没有。麻袋扎得紧,从外形看是长条形,一头粗一头细。最像铁锭。”
李侍郎点头:“那就是铁锭。郑家运进去的是铁料,运出来的是器物。器物去了哪里,我还没摸到。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器物,跟太学最近新增的一套仪象有关。太学后山有个小工坊,名义上是修仪器,实际上用什么材料,没人查过。”
程观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太学后山工坊、仪象、铁料、郑远山、郑明远、户部尚书。这条线现在连起来了。
“李大人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吧?”程观星问。
李侍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李侍郎的笔迹:“工部欲借明德学堂之名,查太学后山工坊。三日内给答复。”程观星把纸看了两遍,放回案上。
“借我的名字,是因为学堂没背景。”程观星说,“出了事,李大人可以撤。明德学堂散了就散了,没人会追究。”
李侍郎没否认。他站起来,重新披上蓑衣,戴好斗笠。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程先生,你收的那些学生,以后不是铁匠就是农夫。但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他们的名字能写进工部的档案。你自己掂量。”
他推门走进雨里,蓑衣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一下就消失了。程观星站在门口,雨水溅到脚面上,凉。他关上门,回到案前坐下。油灯快烧完了,捻子只剩一个豆大的亮点。他把李侍郎那张纸拿到灯上点着,看着它烧成一撮灰,落在案面上。
借名字可以。但他要一个条件——太学后山工坊里出来的东西,如果是真的,得让铁柱和小婉都跟着看。看完之后,谁造的,谁查的,都得写清楚。不是写进什么工部档案,是写进他自己的册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件事跟三个学生说了。铁柱听完第一个反应是:“那俺能进太学后山?太学那帮人上回还骂俺是工匠贱子。”
“这回你进去不是当贱子。”程观星说,“是当查账的。”
阿青没说话,低头把坡面模型又检查了一遍。小婉坐在墙角,手里的算筹没动,但头顶那团紫光亮着,一直没暗。程观星看了她一眼,她抬起头:“先生,太学后山那个工坊,有没有可能是两套账?一套给工部看,一套自己用。”
“有可能。”程观星说,“所以你得去。算账是你的活。”
小婉点头。她把算筹收进荷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程观星注意到她今天又换了男装,但荷包没挂,塞在袖子里。
雨停了。庙外的天还是灰的,但瓦上的水声小了下去。程观星把案上那本李清瑶的笔记翻开,在最后一页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三日内去太学后山。带铁柱、小婉。阿青留守。”
他把笔记合上,推到案角。李清瑶下次来取的时候,会看见这三行字。她会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