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灰衣后生出现了。
小婉没看错人。她那天蹲在东市粮铺对面的茶摊上,手里端着一碗没喝的粗茶,盯了整整一个下午。灰衣后生从第三家粮铺后巷推车出来的时候,她一眼认出了那辆板车的轮距——窄半寸,跟太学后院运书的车一模一样。车上堆着麻袋,袋口扎得紧,看不出装的是什么。灰衣后生戴了顶旧斗笠,低头推车往城西走,步子不急。
小婉没跟。程观星交代过,看见了就回来报,不许自己追。
她跑回破庙的时候天擦黑,程观星正在给阿青讲等高线的画法。小婉进门没顾上喘匀气,把灰衣后生推车出巷、往西拐、斗笠压得低这三条一口气说完。程观星放下炭笔,拿过案上的城郊草图看了一眼。城西那条路,通往他上次小婉说的河滩仓库。
“推了几车?”程观星问。
“我看见的是第二车。第一车我没赶上,等我从茶摊下来他已经过去了。”
“车上是麻袋,袋口扎紧,重量看着不轻。他一个人推,上坡那段没停,说明车里装的不是粮。”程观星在草图上点了一下仓库的位置,“粮重,推上坡一个人得歇。他没歇,装的可能是别的。”
小婉点头。她当时也注意到这一点,只是没来得及细想。
“先生,要不要叫铁柱去仓库那边盯一晚上?”小婉问。
“不用。”程观星说,“铁柱今天在渠口试水车,太扎眼。他不能去。”
他自己去。
入夜之后程观星换了身旧短褐,把头发打散重新绾了个不惹眼的髻,揣了块干饼和一截炭笔,出了庙门。城西的路他走过一次,上次是白天,这次是夜里,路两边的沟渠黑黢黢的,蛙声都歇了,只有风过芦苇的沙沙声。他沿着河滩往西走了将近两里地,远远看见了那排仓库的轮廓。仓库是旧粮仓改的,土墙,木梁,房顶塌了一角。门口挂着一把大锁,锁头上有反光——是新的。
他没靠近。他在河滩边的一丛枯苇后面蹲下来,从那个角度能看见仓库的正门和侧墙。等了大概半个时辰,路上来了三个人。打头那个提着灯笼,后面两个各推一辆独轮车,车上是麻袋,袋口扎得紧。提灯笼的人走到仓库门前,从怀里摸出钥匙,开锁,推门。三个人进去之后门虚掩着,里面亮起了光。
程观星数了数。进去三个,里面还有至少两个在等。五个人,两车麻袋。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看不见,但有一点他看得清楚——仓库侧墙的墙根上有一道很新的泥痕,是独轮车轮子蹭上去的,宽度跟他在太学后院见过的板车一致。
他蹲了一个多时辰。仓库里的人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灯笼灭了,五个人各自散去,门重新锁上。程观星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河滩风里,才从苇丛后面站起来。他没去碰那把锁。他只是走到仓库侧墙根下,蹲下去看了看那道泥痕。泥还是湿的,说明独轮车是最近才停在这儿的。他伸手摸了一把泥,捻开,黄泥带细砂,跟小婉上次带回来的描述一样。
他站起来往回走。夜风更冷了,袍子底下灌进来的风贴着脊背,他缩了缩肩。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灰白,城门还没开,他在城门洞的墙根下蹲着等,拿干饼掰了两块塞嘴里。饼硬,嚼了半天。
卯时开的城门,他第一个进去。走到破庙门口,阿青已经在扫地了。阿青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没问去了哪里,只说:“先生,灶上还有粥。”
程观星点头,进屋喝了碗粥。粥是温的,碗底沉着几粒黍米。他喝完把碗搁下,在案上铺开那张城郊草图,把仓库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灰衣后生、独轮车、麻袋、黄泥河滩、新锁——这条线现在够长了,再往下拉,就拉到太学去了。但他没打算现在收网。他想知道那辆独轮车运的到底是什么。麻袋扎得紧,但从外形看,不是粮,不是书,不是木头。是长条形的,一头粗一头细。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能的物件,觉得最像的是铁。
铁。冶铁监图籍案。郑远山改名前在冶铁监。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碰了一下。他把炭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小婉进门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没说话,把刚买的热胡饼搁在他案头。程观星拿起饼咬了一口,忽然问她:“你上次说那三家粮铺后面有郑家的管事。那个管事,你见过没有?”
“没有。但我打听到,管事姓陈,管的是城西这一片。”小婉顿了一下,“先生昨晚去仓库了?”
“去了。”程观星把饼咽下去,“里面有五个人,两车麻袋。袋子里装的大概不是粮。小婉,你接下来不用盯仓库了。”
“那盯什么?”
“盯那个姓陈的管事。看他每天什么时候去哪个铺子,待多久。别的不用管。”
小婉点头。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头:“先生,你说那袋子里如果是铁,那郑家私运铁料做什么?”
程观星想了想:“修水车不用铁,修堤也不用铁。但修兵器要铁。”
小婉的脚步停在门槛上。她没回头,站了两息,推门出去了。门外的风带着日头晒过的土味涌进来。程观星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他昨晚蹲了半宿,骨头有点僵。但比起骨头,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郑家在私运铁,那这件事就比学堂之争大得多。他得跟李侍郎那边通个气。
他把那张城郊草图折起来,放进布囊。然后拿起案上那本李清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处处皆格物”那行字下面,他用炭笔添了一句:“私运铁料,仓库在城西河滩,五人或以上,独轮车两辆,车距窄半寸。”
写完他合上笔记,把笔记推到了案角最不显眼的位置。李清瑶下次来取笔记的时候,会看见这行字。她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