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嘴本名王有财，今年五十六岁，在北平城南的几个茶楼说了快三十年的书。他说的书目很杂，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些大部头，什么《狸猫换太子》《铡美案》《包公案》这些公案故事，甚至还有些他自己东拼西凑出来的“秘闻野史”。
他的嘴皮子确实厉害，一张嘴能说得天花乱坠。说书的时候，他时而是金戈铁马的大将军，时而是含冤受屈的贞洁烈女，时而又变成了断案如神的包青天。茶楼里的听众被他逗得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抹眼泪。这也是他“王铁嘴”这个绰号的来历。
殷凤池是在一个茶馆里找到他的。那天王铁嘴正在说《狸猫换太子》，正说到精彩处，包拯在陈州放粮，偶遇流落民间的李妃，经过一番周折，终于揭开了当年“狸猫换太子”的惊天秘密。
说到动情处，王铁嘴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那包青天看着眼前这位衣衫褴褛、双目失明的老妇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李娘娘的风采？他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跪倒在地，高呼‘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堂的茶客都听得入了神，连跑堂的都忘记给客人添茶了。
殷凤池等王铁嘴说完这一场，在后台找到了他。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个时辰。殷凤池先是一阵恭维，说他书说得好，对皇宫里的事情了解得多，然后又说自己有个“大买卖”，想请他出山帮忙。
“什么买卖？”王铁嘴警惕地问。
“这个……说来话长，”殷凤池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您跟我去一个地方，到了就知道了。”
王铁嘴本来不想去，但殷凤池开出的价码实在太诱人了，五十个银元，包吃包住，期限一个月。
五十个银元！王铁嘴说了大半辈子书，攒下来的积蓄也没超过一百个银元。这笔钱足够他养老了。
于是，王铁嘴跟着殷凤池来到了李家洼村。
当他看到那座“金銮殿”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想笑。
但殷凤池的表情很严肃，旁边那些教众的表情也很严肃，所有人都用一种“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皇宫”的眼神看着他。王铁嘴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装作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嗯，不错，有那么点意思。”
然后殷凤池向他详细介绍了“大顺国”的情况，以及请他来的目的：制定朝廷的礼仪制度，安排登基大典的程序，以及给文武百官讲解皇宫里的规矩。
王铁嘴听完，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个皇帝的故事，对皇宫里的那些事情确实了解不少，当然，大部分都是从书上看来或者自己编的。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真的参与到一场“建国”行动中来。
“这……这是要杀头的啊。”他喃喃地说。
“杀什么头？”殷凤池安慰他，“王先生，您就把这当成是……当成是排一出大戏。您是这出戏的总导演，我们这些人都是演员。演完了，您拿钱走人，该说书说书，该喝茶喝茶，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王铁嘴想了想，又问：“那这出戏……万一被官府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了咱们就跑，”殷凤池说，“咱们这皇帝又不是真皇帝，到时候宣布退位解散就行了。政府要的是社会安定，不会为难咱们这些演戏的。”
这个解释虽然漏洞百出，但王铁嘴最终还是接受了。一来，五十个银元的诱惑实在太大。二来，他也确实对这个荒诞的“建国大业”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皇帝，但那都是书上写的、嘴里说的，真正的“皇帝登基”是什么样子，他还真想亲眼看看。
于是，王铁嘴开始在李家洼村住下来，正式成为“大顺国”的礼部尚书。
他的第一项工作，是给殷凤池以及那些被封了官的教众头目们上课，讲解皇宫里的基本规矩。
上课的地点就在金銮殿。王铁嘴站在那张铺着黄床单的龙案前，面对着一群穿得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汗味的“文武百官”，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第一课。
“诸位大人，”他学着说书的口吻，抑扬顿挫地说，“今天，老夫给你们讲讲，什么是‘三叩九拜’。”
“三叩九拜？”金汉魁第一个举手提问，“那是啥玩意儿？”
王铁嘴愣了一下。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被听众问过“那是啥玩意儿”，他在茶楼说书，听众都是来听故事的，从来不提问。
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耐心地解释道：“三叩九拜，是臣子觐见皇上的最高礼节。所谓‘三叩’，就是跪下磕三个头。所谓‘九拜’，就是磕头的时候要有九种不同的动作，”
“等一下，”另一个香主打断了他，“磕头就是磕头，怎么还有九种动作？”
王铁嘴只好从最基础的开始讲起：“首先，站立肃穆，双手垂于两侧。然后，左腿后退半步，右腿跪下，”
“等等，”金汉魁又举手了，“为什么要左腿后退？右腿直接跪不行吗？”
“这个……”王铁嘴被问住了。他说的那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但书上也只写了“三叩九拜”这四个字，具体怎么做，书里没有详细说明。他之前说的那些细节，都是自己编的。
但现在他被要求当老师，就得有老师的样。于是王铁嘴硬着头皮说：“这是因为右腿代表阳，左腿代表阴。先退左腿再跪右腿，代表阴阳调和。”
这个解释完全是胡编乱造的，但那些“文武百官”们却听得连连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金汉魁甚至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王铁嘴松了口气，继续说：“跪下之后，双手撑地，额头触地，停顿三个呼吸。然后抬头，双手收回，这就是一叩。重复三次，就是三叩。”
“那九拜呢？”有人问。
“九拜就是……就是三叩的过程中，每叩一次，手和头的姿势都有细微的变化。这个太复杂了，咱们暂且不提。”王铁嘴决定跳过这个自己也不太懂的部分，“下面，咱们讲一讲‘朝服’和‘朝珠’。”
“朝服是什么？”又有人问。
“朝服就是上朝时穿的衣服。皇上穿龙袍，大臣们根据品级不同，穿着不同的补服。一品文官的补服上绣仙鹤，二品绣锦鸡，三品绣孔雀，”
“那咱们穿什么？”金汉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棉袄，又看了看旁边殷凤池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一脸茫然。
王铁嘴也看了看这些“文武百官”的穿着，嘴角抽搐了一下。这里面最体面的人，穿的衣服也最多只有一两个补丁。最寒酸的那个人，好像是刚被封为“镇西将军”的一个香主，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简直像一件百家衣。
“这个……”王铁嘴想了想，说，“咱们大顺国刚刚建立，还处于创业阶段。官服的事先不急，等以后慢慢添置。目前最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朝堂上的礼节，知道见了皇上该怎么说话、怎么行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