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驼子从来没打过兵器。
他打过最接近兵器的东西，就是杀猪刀。有一年，隔壁村的屠户张胖子来找他，说要打一把“好刀”。王驼子问是什么刀，张胖子说杀猪用的。于是王驼子认认真真地打了一把一尺二寸长的尖刀，刀身厚重，刀刃锋利，一刀下去能把猪的脖子捅个对穿。
后来他听说张胖子用那把刀捅了人，不是猪，是人。好在没出人命，张胖子只是被关进去蹲了一年。但王驼子从那以后，就更不愿意打刀了。他觉得，刀这种东西，太容易沾染人命了。
所以当殷凤池找上门来，说要打一把“尚方宝剑”的时候，王驼子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打，”他摇了摇头，“我只会打农具，不会打什么宝剑。”
殷凤池耐着性子解释：“不是真正的宝剑，就是一根铁条，一头磨尖，另一头缠上麻绳当剑柄。就这么简单。”
“铁条？一头磨尖？”王驼子想了想，“那不就是一根大号的锥子吗？”
“对对对，就是大号锥子！”殷凤池连忙顺杆爬，“只不过要长一点，粗一点，然后在上面刻上字。”
“什么字？”
“如朕亲临。”
王驼子沉默了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皇帝来了的意思。”殷凤池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通俗的解释。
“皇帝？”王驼子瞪大了眼睛，“你要给皇帝打兵器？”
“不是真皇帝，”殷凤池压低了声音，“是我们总坛主。他要登基当皇帝了，需要一把尚方宝剑。”
王驼子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殷凤池，好半天才说：“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有。”
但最终，他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因为殷凤池开出的价码实在太高了，整整十个银元。对王驼子来说，这几乎是他半年的收入。
打一根铁条并不难。王驼子从他储藏的废铁堆里挑了一根三尺多长、拇指粗细的铁棍，放进炉火里烧红，然后用铁锤反复锻打。他一边打一边加钢，让铁条的质地更紧密、更坚硬。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整天，铁条由粗变细，由软变硬，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剑胚”的意思。
然后他开始磨尖。磨刀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也需要手劲。王驼子把铁条的一头放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磨了整整一上午，铁条的一头终于磨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尖。
“够尖了，”王驼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尖端，满意地点了点头，“捅人肯定没问题。”
剩下的工作就是做剑柄。王驼子找了一根粗麻绳，在铁条的另一头缠了十几圈，缠出一个勉强能握住的握柄。麻绳收尾的时候，他用细铁丝固定了一下，确保不会散开。
最后是刻字。王驼子不识字，所以这一步得由殷凤池来完成。殷凤池找了一个识字的教众，用烧红的铁条，歪歪扭扭地在剑身上烫了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烫得实在不敢恭维。“如”字少了一横，看起来像“女”；“朕”字的偏旁和部首都快分家了；“亲”字更是惨不忍睹，所有笔画都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只有“临”字勉强还能辨认，这主要是因为那个识字的教众恰好对“临”字比较熟，因为他自己的名字里就有一个“临”字。
当这把“尚方宝剑”交到殷凤池手里的时候，殷凤池掂了掂分量，又在空中挥了两下。很沉，很笨，重心全在前面，用起来很不顺手。但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把“剑”了。
“行吧。”殷凤池叹了口气，把铁条用一块红布裹好，准备敬献给“皇帝陛下”。
木匠老孙头的任务比王驼子要复杂一些。
老孙头今年五十岁，是北平城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木匠。他的木匠铺开在琉璃厂附近，平时做些桌椅板凳之类的家具，偶尔也接一些雕花的细活。他是被殷凤池派人“请”来的，说是“请”，其实是半哄半骗。殷凤池跟他说只是去乡下修几扇门窗，给五个银元。老孙头觉得这活儿划算，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来了。
结果到了李家洼村，他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什么？给皇帝做家具？”老孙头瞪圆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你们这是谋反！是要砍头的！”
殷凤池连忙安抚他：“孙师傅，您别激动。我们不是真的造反，就是总坛主想过过皇帝瘾。您放心，做完了活儿，除了五个银元的工钱，我再给您加三个银元，一共八个。而且这事绝对不会传出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后要是真有什么麻烦，您就推说不知情，是被人骗来的，保证不会连累到您。”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八个银元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笔大数目，他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地干活，也就挣个三四十个银元。这八个银元够他家吃小半年的了。
“行吧，”他咬了咬牙，“但我有个条件，我不见你们的皇帝，我做完活就走，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没来过这儿。”
“行行行，您说什么都行。”殷凤池满口答应。
老孙头接的活主要有三件：修复太师椅、制作龙案的底座、做一块匾额。
修复太师椅相对简单。老孙头看了看那把快散架的太师椅，摇了摇头，三下五除二就把椅子拆了个七零八落。然后他从自己带来的木料中挑了最结实的几根，重新做了几个关键部位的榫卯，又用鱼鳔胶把所有接头都加固了一遍。重新组装起来的太师椅稳当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吱呀响，但那是因为椅面的坐垫太薄，不是结构的问题。
龙案的底座则费了不少功夫。那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面积确实不小，但高度不够，看起来没有气势。老孙头做了一个八寸高的底座，上面雕了些简单的云纹。底座做好了，把四张八仙桌放上去，再用那块黄色床单盖住桌面，果然有了几分“龙案”的模样。
最难的是匾额。老孙头虽然会雕花，但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匾额。殷凤池的要求是：长六尺，宽两尺，黑底金字，上书“正大光明”四个大字。
“六尺长？那得多大一块木板啊？”老孙头有点犯难，“我带来的木料都不够长。”
“那就拼。”殷凤池说。
老孙头只好用三块木板拼成一块大板，拼缝处用鱼鳔胶粘合，背面再加了两根横撑加固。然后他在木板上刷了三遍黑色的大漆，等漆干透了，又用金粉调成金漆，在上面写了“正大光明”四个大字。
老孙头的字比那个教众强多了，他毕竟经常在家具上刻字，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笔画的间架结构掌握得不错。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虽然没有书法家的韵味，但至少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等匾额做好，老孙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李家洼村的。
说书先生王铁嘴的遭遇，比铁匠和木匠都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