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回答,赵妈终于忍不住了,把嘴里的窝头和黄瓜喷了出来。三个孩子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连马文秀也忍不住笑了。
李福昌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管它是梦还是现实呢,至少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家的温暖。
这温馨的画面,让他想起了半个月前,他还是2026年山河市金鼎工程公司的设计部的一名普通职员。
那天四十三岁的黄小龙站在项目经理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玻璃,看见李长河正在里面打电话,那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上司,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味儿。
“黄小龙!进来!”李长河的声音突然拔高。
黄小龙推门进去,脸上自动堆出职业性的微笑,那种在职场摸爬滚打二十年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卑微笑容。
李长河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你做的方案?这叫方案?我三岁儿子搭积木都比你有逻辑!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
“李经理长,这个方案我是按照上次会议的要求,”
“上次是上次!”李长河打断他,手指敲着桌面,“市场在变,客户需求在变,你的脑子怎么不变?怪不得四十三了还是个普通职员。”
这话像针扎在黄小龙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我马上改。”
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李长河在身后嘀咕:“现在的老员工,占着茅坑不拉屎。”
黄小龙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走回自己的格子间,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妻子阴丽华绷着脸,儿子黄嘉明做着鬼脸,那是三年前在动物园拍的。那时候儿子还愿意和他一起出去玩,现在上初中的黄嘉明,已经嫌弃老爸“老土”了。
下午六点,黄小龙把改好的方案发给李长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隔壁工位的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黄哥,听说下个月又要裁员,咱们部门可能要砍掉三分之一。”
黄小龙心里咯噔一下。四十三岁,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没有还完,如果丢了这份工作,他不敢往下想。
“没事,咱们好好干,田组长会看到的。”他拍拍小王的肩膀,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
出了公司,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黄小龙被挤在车门边,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那些广告上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仿佛生活从不会给他们出难题。
“古往今来,可能只有皇帝不会受气吧?”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皇帝不用看上司脸色,不用挤地铁,不用还房贷,想干嘛干嘛。我要是当了皇帝,那该有多美啊,嘿嘿嘿嘿,”
这个荒唐的想法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旁边一个戴着耳机的姑娘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从地铁站出来,天已经黑了。黄小龙走进自家小区,穿过那片熟悉的绿化带。脑子里还在做着皇帝梦,他想象自己穿着龙袍坐在金銮殿上,李长河跪在下面磕头求饶,他大手一挥:“拖出去,斩了!”
“杀呀!”
一声稚嫩的喊叫把他拉回现实。
黄小龙还没反应过来,几股冰凉的水柱就劈头盖脸地喷了过来。一群七八岁的孩子,人手一把花花绿绿的塑料水枪,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水战”。黄小龙正好走进了他们的“战场”中心。
“哈哈哈!叔叔成落汤鸡啦!”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指着黄小龙大笑。
水顺着黄小龙的头发滴下来,流进脖子里,衬衫湿了一大片。他还没从皇帝梦里完全清醒,茫然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们这些熊孩子,”他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训斥几句,脚下却突然一滑。
“啪叽!”
一块不知谁丢的西瓜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黄小龙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哎呦!”
这一摔结实。脸磕在水泥地上,颧骨处火辣辣地疼,手肘和膝盖同时传来剧痛。最严重的是右脚踝,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直冒金星。
孩子们见状,“轰”地一声全跑了,水枪扔了一地。
“小龙!小龙你怎么了?”
远处传来妻子阴丽华焦急的声音。她刚下楼扔垃圾,远远看见自家男人摔倒,立刻跑了过来。
“我的脚,脚崴了,”黄小龙疼得龇牙咧嘴。
阴丽华蹲下来查看,发现丈夫脸上擦破了一块皮,右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她掏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110。
“喂,110吗?我家男人在小区里受伤了,你们快来!”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小区门口。两名民警跟着阴丽华来到事发地点,这时黄小龙已经被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了。一群闲人很快聚集起来,将黄小龙和阴丽华围起来看热闹,一名物业人员,悄悄把西瓜皮踢到旁边,捡起来拿走了。
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阴丽华的预料。
“警察同志,我可以作证!”一个穿着太极服的白发大爷率先站出来,“是那个男的自己走路不小心,踩了西瓜皮摔倒的。跟孩子们没关系啊!”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妈附和道,“孩子们就是玩玩水枪,是他自己闯进去的。”
“那西瓜皮呢?”阴丽华急了,“这西瓜皮总不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吧?这肯定是物业的责任!”
“西瓜皮?”民警小李环顾四周,“女士,您说的西瓜皮在哪儿?”
阴丽华愣了。她低头在地上找了半天,刚才那块肇事的西瓜皮,居然不翼而飞了!
“肯定是物业的人偷偷清理了!”阴丽华气得脸都红了,“他们怕承担责任!”
物业经理老周被叫了过来,一脸无辜:“阴女士,我们保洁人员今天下午三点就完成了最后一轮清扫,监控可以查。再说了,谁会在案发后第一反应是去清理西瓜皮,而不是救人?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这话说得也在理。阴丽华一时语塞。
民警小李态度很好,从背包里拿出一瓶喷雾剂:“大姐,您看啊,现在至少有五位证人证明黄先生是自己摔倒的,现场又找不到西瓜皮物证。我建议您先带黄先生去看伤。这是我们备用的跌打损伤喷剂,效果不错,您先用着。治疗这伤,一般也就几块钱的事。我们已经全程录像了,您随时可以到派出所调阅。您看今天就这样,行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小龙拉拉妻子的衣角:“算了算了,回去吧。”
阴丽华狠狠瞪了物业经理一眼,接过喷剂,扶着黄小龙一瘸一拐地往小区北门走。
小区北门的诊所里,老医生捏了捏黄小龙的脚踝:“没伤到骨头,皮外伤。用民警送的喷剂就行,三四小时喷一次,过几天就好。只要不二次受伤,问题不大。”
连药都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