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木梯延伸至底，一股混杂着海水腥气、木板霉味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船身随海浪轻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封砚与鱼璎珞俯身踏入货仓，眼前的景象暗沉又压抑。

货仓内只靠船板缝隙漏进的天光勉强视物。

四下里堆着粗陋的木笼与锈迹斑斑的捆绳，两三百名人鱼族人皆被冰冷的玄铁索缚住身躯，或靠或坐挤在潮湿的角落，尾鳍因久压发麻无力地贴在木板上，尾尖止不住地发颤。

众人面色憔悴、唇色泛白，浑身沁出冷汗浸湿衣衫，眼底覆着绝望与恐惧。

封砚眸光微沉，周身气息敛至极致，率先抬手凝起一缕神力，无形的屏障瞬间铺展开来，将整座货仓彻底笼罩，隔绝所有声响外泄。

而后心念一动，裹着二人的淡蓝水雾缓缓散去，二人身影清晰显露在人鱼族人面前。

“有人！”

一声低呼率先打破沉寂，有人抬眼瞥见封砚，看清他的人族模样后，眼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惊惧，身子下意识往角落缩，肩头不住打颤，慌乱的低喊接连响起：

“是人族修士！他们是不是又要过来折磨我们了？”

“完了，难道我们连这点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吗？”

“都往里面靠！别露头！”

仓内瞬间陷入慌乱，人鱼族人们相互推搡着往角落挤作一团，惶惶不安的目光死死锁在封砚身上，尾鳍慌乱拍打着木板，却又不敢发出大动静。

唯有几人看清了他身旁的鱼璎珞，声音陡然顿住，满是错愕与希冀：

“那是……那是鱼璎珞？”

“真的是璎珞！你怎么会和人族修士在一起？”

“璎珞，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鱼璎珞快步上前，眸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面上却依旧沉稳，抬手轻按身前一名族人的肩，声音急切又压低：

“大家都别慌！安静下来！”

她的声音稍稍平复了仓内的慌乱，所有人鱼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鱼璎珞转头看向封砚，又回身对着族人沉声道：

“这位封公子是友非敌，是我请他来救大家的！”

话音落，仓内一片哗然，有人眼底亮起希冀的光，有人却依旧警惕地盯着封砚，面露迟疑。

“嘘！大家小点声！”

鱼璎珞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下一刻，隔壁船只隐约传来修士的说笑声与巡逻脚步声，粗粝的话语飘进仓内：

“喂，你怀里揣的啥好吃的？分我两口尝尝！”

“去去去，就这点肉干了，想吃到队长那去领！”

“切，小气鬼，等靠岸了我自己去买！”

待声音过去，鱼璎珞才压声叮嘱：“千万不要发出半点声音，一旦惊动其他船的人族修士，我们谁都走不掉！解缚后跟着我们悄悄去甲板，外面有封公子的同伴在海面下接应，明白吗？”

“明白！”

“我们听璎珞的！绝不吭声！”

“只要能回去，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低低的回应声接连响起，人鱼族人们眼底重新燃起光亮，纷纷点头应下，方才的惊惧与绝望瞬间被求生的期盼取代，个个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被邻船的修士察觉。

封砚见人心已定，抬手对鱼璎珞示意分左右行动。

二人即刻分散开来，朝着货仓两侧的人鱼族人走去。

封砚指尖凝起一缕柔和的神力，探到玄铁索缚上轻轻一震，冰冷的绳索便应声崩开，动作利落又迅速。

鱼璎珞则俯身手动解缚，指尖翻飞间帮族人扯开绳索，口中还不忘小声叮嘱：

“慢些，别碰木笼”。

被解开束缚的人鱼族人，也立刻压低身子加入解缚的行列，有的帮身旁的同伴扯绳，有的扶着受伤的族人慢慢起身，货仓内只剩轻微的布料摩擦、绳索崩开的细碎声响，所有人都默契地屏着呼吸。

不过半刻，货仓内所有人鱼族人皆已解缚。

鱼璎珞率先起身，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沉声道：

“跟紧我们，轻步前行，勿碰船板铁件出声！”

话音未落，封砚已心念一动，精神力再次铺展，水云匿踪阵再次浮现，将两三百名人鱼族人的身形、气息尽数隐匿，连一丝呼吸的波动都未外泄。

做好准备，鱼璎珞在前引路，时不时回身扫过身后的族人，谨防有人碰响船板上的铁环发出声音。

封砚断后，目光沉稳地落在队伍末尾，随时留意突发状况。

一行人顺着狭窄的木梯缓缓往甲板走，行至半途，一名人鱼慌乱之下尾鳍险些扫到梯边铁环，眼看就要发出脆响，封砚指尖微抬，一缕柔力瞬间缠住铁环，将声响消弭于无形。

所有人皆是心头一紧，屏息凝神不敢动弹，片刻过后，众人才继续缓缓前行，个个敛着气息，尾鳍轻贴梯板，脚步放至最轻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行至船舷边，天光洒在海面，数十艘沧渔帮的大船船挨船密集排布，邻船的巡逻修士来回走动，远处的快船也紧贴着船队行驶。

鱼璎珞回身对着众人比了个手势，压低声音叮嘱：

“一人接一人，探身慢些，尽量别激起水花，入海后直接往下潜，切莫慌乱！”

众人纷纷点头，无人言语，只以眼神回应。

随后便按着次序，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探身越过船舷，尾鳍轻贴船舷缓缓滑向海面。

行至中途，一名受了伤的年轻女人鱼，起身时本就肩颈僵硬，探身时不慎牵动了肩头的伤口，扯裂的刺痛让她身形猛地踉跄，尾鳍无力勾住船舷，眼看便要直直摔向海面。

就在此刻，封砚飞快地掠至她身边，左臂轻揽住她的腰侧，一缕柔缓的神力托住她的身形，低声叮嘱：

“小心些，慢一点。”

女人鱼咬着唇满眼感激，对着封砚轻轻点头，借着他的力道悄无声息地滑入海面，未激起半分涟漪。

紧接着又一名人鱼上前，正要探身入海，隔壁船只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人族修士径直走到船舷边望风，目光径直朝这片船舷扫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封砚猛地伸手拉住那人鱼的手臂，力道沉稳地将其拽回船舷阴影处，指尖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那修士警惕地张望了数息，口中还嘟囔着：

“明明听见动静，怎么啥也没有。”

未见异常才转身继续巡逻，脚步声渐渐移开。

封砚这才松开手，对着那人鱼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继续。

那人鱼心有余悸地稳住身形，按着叮嘱轻缓滑入海中。

可刚入海便带起一圈细微涟漪，缓缓朝着远处扩散，恰好被快船之上的修士捕捉到。

那人当即攥紧拳头，厉声朝着这片海面喝喊：

“什么人？！”

身旁同伴随口搭话：

“哪有人啊，你看花眼了吧？”

“不对！方才海面分明有异动，绝对有问题！”

“咱俩过去看看！”

两艘船船舷紧挨，几乎无缝隙，两人话音一落，当即纵身一跃，直接从快船跳到了这艘船的甲板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船舷方向。

尚未入海的人鱼们瞬间脸色煞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满是极致的慌乱，整个船舷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鱼璎珞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紧紧攥起。

封砚面色沉静如水，对着众人缓缓抬起手，再次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眼神沉稳有力，瞬间安抚住众人的慌乱。

下一刻，他身形化作一道淡影，借着水云匿踪阵的完美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两名修士的身后。

两名修士还在警惕地四处张望，丝毫没察觉身后的杀机。

封砚双手同时闪电般探出，左右各自死死按在一人的头顶。

凝练到极致的神力轰然涌入二人头颅，直捣神魂。

两名修士连一丝闷哼都没能发出，瞳孔骤散，身体软软瘫倒在地，全程无声无息，未曾惊动半分其他船只的修士。

封砚随手将两具尸体拖入甲板阴影处藏好，旋即转身回到船舷，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彻底安全。

所有人鱼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定了定神后，继续按着次序悄无声息地入海。

不多时，又有一名年少的人鱼因被缚许久身子虚软，探身时脚下一滑，肩膀险些撞在船舷的铁扣上，封砚眼疾手快，伸手轻扶了下他的肩颈，稳稳托住他的身形。

年少的人鱼定了定神，抿着唇点头，随后按着叮嘱，轻手轻脚地探身入海。

封砚始终守在船舷旁，目光扫过每一个入海的人鱼，但凡有人因受伤、体虚身形不稳，他都能眼疾手快地扶住，全程动作轻缓利落，未曾发出半点声响。

鱼璎珞则守在入海处引导次序，确保无人争抢、无人慌乱。

两三百名人鱼族人，竟在这般步步惊心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滑入海面，朝着海面下的接应方向潜去。

待最后一名人鱼悄无声息滑入海面，封砚确认全员入海，转头对鱼璎珞沉声道：

“走，我们去下一艘。”

水云匿踪阵再次裹住二人，海风带着海腥味掠过，二人凌空掠至邻船，落于甲板角落，依旧按先前的方式如法炮制。

封砚悄无声息解决零散值守，就在俯身安放尸体时，一名修士揉着眉心走出，嘟囔道：

“憋死我了，赶紧解决完回去。”

那人瞥见尸体与封砚，瞳孔骤缩，当即张口欲呼。

封砚瞬息近身，手掌按在其头顶，神力直冲入颅震碎神魂，那人瞬间软倒，尿液顺着裤腿淌出，刺鼻气味散开。

鱼璎珞蹙眉捂鼻，面色嫌恶却始终未发一声。

封砚轻放尸体，片刻间便清剿完船上所有修士。

随后二人进入货仓，封锁声响、现身安抚、解缚救人，流程一气呵成。

在水云匿踪阵的掩护下，满船人鱼依次有序入海，全程悄无声息，海面始终平静无波。

待最后一人潜入海中，封砚与鱼璎珞相视颔首，转身掠向下一艘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