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把整条林荫道笼罩在一层朦胧水雾里。
九月的雨来得毫无征兆,没有狂风铺垫,转眼就淅淅沥沥铺满地面。梧桐宽大的叶片承住雨水,一滴滴往下坠,打在石板路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林晚柚、苏软和姜知诺三个人抱着手机,躲在梧桐树下小小的遮雨区域。树冠的遮挡有限,风一吹,冰冷的雨珠就斜斜扫过来,打湿校服袖口。
“完蛋,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姜知诺把手机揣进怀里护好,眉头皱起,“早知道出门看天色就好了,素材还没拍几张呢。”
苏软拢了拢被雨打湿的鬓发,轻声道:“教室距离这里不算远,可直接冲回去的话,肯定要淋透。晚自习还要继续做小组报告,感冒就麻烦了。”
林晚柚抬眼望向雨幕深处。整条林荫道空空荡荡,来往的学生早就赶回教学楼,只剩下她们三人困在此处。雨水模糊了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潮湿的凉意顺着衣料往皮肤上钻。
她心里正盘算,要不要冒雨小跑回去,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穿过层层雨雾,缓步朝这边走来。
黑色折叠雨伞撑开,在漫天雨帘里划出一方干燥的小小天地。少年一身蓝白校服,裤脚微微沾了些溅起的水渍,握着伞柄,步伐平稳地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是沈烬言。
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一路径直走到梧桐树下,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伞沿滴落一串串雨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沈烬言?你怎么过来了?”林晚柚有些意外,看着他手里唯一的一把伞,“就一把伞,你特意送过来?”
沈烬言垂眸,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细碎的雨雾,声音被潮湿的晚风衬得更加清冷:“顾亦扬刚要出门,雨就变大了。”
说得平淡,仿佛只是顺手之举。
可林晚柚心里清楚,方才教室里顾亦扬都已经站起身,是他抢先一步拿伞出来。
姜知诺眼睛一转,立刻笑嘻嘻开口:“哎呀,一把伞,我们三个人,根本遮不住呀。要不,晚柚你跟沈烬言先回去,我和苏软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去就行!”
她说完,悄悄冲林晚柚眨了下眼睛。
苏软立刻会意,也跟着轻声附和:“对,我们两个挤一挤没事,你们先回教室,小组作业还等着推进。”
林晚柚瞬间读懂闺蜜们的小心思,脸颊微微一热。
这两人分明是故意把机会留给她和沈烬言。
她瞥了一眼越下越密的雨,也明白硬要四个人共用一把伞根本不现实,只会全部淋湿。
沈烬言握着伞柄,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林晚柚身上,无声等候她的决定。
“那……那我们先回去。”林晚柚只好点头,转头叮嘱两人,“你们千万不要硬冲,雨要是没小,就等教室里再送伞过来。”
“知道啦,快走吧!”姜知诺挥挥手,拉着苏软退到树下更深的位置。
沈烬言把雨伞往林晚柚的方向偏了大半。
伞面很大,可两个人并肩行走,空间依旧不算宽裕。林晚柚刻意往外侧挪了半步,不想靠得太近,肩膀却还是时不时擦到少年的胳膊。
雨在伞外哗哗作响,伞下却是一方安静狭小的空间。
耳边只剩下雨声,还有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沈烬言大半的伞面都倾向她这边,他自己的左肩,完完全全暴露在雨幕之下。校服肩膀那块布料,很快被雨水浸得颜色变深,湿漉漉地贴在肩头。
林晚柚余光瞥见,心里一紧,连忙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过去一些:“伞歪了,你肩膀都淋湿了。”
沈烬言握着伞柄的手没有松开,轻轻又把伞掰回原来的角度,淡淡开口:“没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容拒绝。
林晚柚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左肩,心底泛起一阵暖意,又夹杂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永远这样,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所有的体贴全部藏在行动里。
漫天雨雾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整条林荫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并肩慢行。
林晚柚侧过头,借着朦胧的雨光看向身旁的少年。雨水打湿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侧脸的轮廓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拒人千里的冷硬。
“今天谢谢你。”林晚柚轻声开口,打破伞下的安静,“不管是送伞,还是小组作业的数据,都多亏了你。”
沈烬言目视前方,脚步没有停顿,声线低沉,混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小组任务,分内的。”
又是这样疏离客气的回答。
林晚柚抿了抿唇,忍不住反问:“那数学课给我的草稿纸,语文小测悄悄写的解题思路,也是分内的小组任务吗?”
她的问话直白坦荡,狮子座从不会把心事死死藏在心底,索性直接点破那些独属于她的特殊对待。
沈烬言的脚步倏然顿住。
雨还在沙沙落下,伞下的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他微微转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看向林晚柚。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落下一层薄薄的水幕。
少年的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情绪,平日里惯有的冷静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没有立刻回话,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几秒之后,才低声吐出一句:“那不是。”
否认了“分内工作”的说辞。
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没有直白的告白,可这三个字,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林晚柚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撞着胸腔。
雨丝飘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凉湿润的气息。
原来那些一次次的破例,那些不动声色的提点,那些悄悄递过来的草稿纸,都不是出于小组合作的责任。
只是因为,是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声簌簌,把所有暧昧的心思,全部藏进朦胧暮色雨幕之中。
片刻,沈烬言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把伞大幅度偏向她,而是调整到刚好合适的角度,两人的肩膀若有若无挨在一起。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校服传来。
短短一段林荫道,明明只有百来米,却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走到教学楼的廊檐之下。
沈烬言收起雨伞,伞骨收拢,上面还不断滴落雨水。他左肩的校服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格外显眼。
“你的肩膀都湿透了。”林晚柚看着那块湿掉的布料,有点过意不去,“快去卫生间拿纸巾擦一擦,不然会着凉。”
“嗯。”沈烬言应了一声,把滴水的雨伞靠在墙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顾亦扬抱着两把伞,陆屿川跟在一旁快步走过来。
“哟,你们回来了!”顾亦扬目光一扫,一眼就看见沈烬言湿漉漉的半边肩膀,惊讶地挑了挑眉,“不是吧沈烬言,伞都给晚柚遮了,自己淋半边?”
陆屿川站在旁边,眼底噙着温和的笑意,不戳破,只是轻声说道:“我们拿伞去接知诺和苏软,雨小一些了。”
说完,两人撑着伞,重新走进雨幕。
走廊只剩下林晚柚和沈烬言。
廊外雨还在下,晚风裹挟着潮湿的气息吹过来。
沈烬言抬手,随意扯了扯肩头潮湿的校服,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淋湿肩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先回教室。”他对林晚柚说了一句。
“好。”林晚柚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片湿漉漉的肩膀,心口暖洋洋的。
回到教室,其余的人已经把表格框架整理大半。没过多久,顾亦扬和陆屿川也把姜知诺、苏软平安接回教室。
姜知诺一进门就冲林晚柚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憋不住笑意。
林晚柚假装没看见,坐回位置,翻开报告文档,可指尖敲击键盘的时候,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却是方才雨幕之下,伞下狭小安静的空间,还有沈烬言那句低沉的“那不是”。
晚自习的灯光柔和,照亮满室伏案的少年少女。
小组报告继续推进,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之中,悄悄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