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辽东砥柱:熊廷弼的三次经略与传首九边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六日,北京西四牌楼。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道路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他们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个即将被处斩的“败军之将”到底长什么样子。囚车中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五十六岁的熊廷弼面色从容,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罪名有两个:任职期间丢失广宁,败坏辽东战局;待罪之中仍贿赂东林党,以图脱死。
午时三刻,监斩官验明正身,令牌扔入场中。刽子手手起刀落,竟然没有一刀把脖子砍断,只能以刀为锯反复切割,方才把头颅割下。随后,他的无头尸体被弃市,首级被放入木盒之内,快马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此时,距离广宁失陷已经过去三年。那个曾被努尔哈赤称为“熊蛮子”、令后金军不敢轻进的辽东经略,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他的死,是晚明党争的牺牲品,也是那个时代所有悲剧的浓缩。
一、江夏书生:从巡按到经略的蜕变
熊廷弼,字飞百,号芝冈,湖广江夏人。万历二十五年,他中乡试第一,次年成进士,授保定推官,后擢御史。他“有胆知兵,善射”,性格刚烈,“好谩骂,不为人下”。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巡按辽东。此时辽东的局势已经暗流涌动——巡抚赵楫与总兵官李成梁放弃了宽奠新疆八百里,将六万家边民迁徙到内地,却“论功受赏”。熊廷弼到任后,立即弹劾赵楫和李成梁“弃地驱民”之罪,同时弹劾前任按臣何尔健、康丕扬“党庇”。
在辽东的几年间,熊廷弼展现了出色的治理能力。他提出“防边以守为上,缮垣建堡”的方略,上疏陈述“十五利”,朝廷“奏行之”。他推行军屯,建议“于额军八万中以三分屯种,可得粟百三十万石”。他“杜馈遗,核军实,按劾将吏,不事姑息”,使辽东“风纪大振”。
然而,他的刚烈性格也让他树敌无数。督学南畿时,他因“杖死诸生”与巡按御史荆养乔互相攻讦,最终“听勘归”。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性格问题离开官场。
二、首任经略:守辽一年,后金不敢轻进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爆发。杨镐指挥的号称四十七万大军惨败,明军在辽东失去优势,不得不由进攻转为防御。战后,廷议以熊廷弼“熟边事”,起用他为大理寺丞兼河南道御史,宣慰辽东,随即擢升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杨镐为辽东经略。
熊廷弼到任时,开原、铁岭相继失陷,沈阳及诸城堡军民一时尽窜,辽阳汹汹。他在赴任途中遇到逃难者,便“谕令归”。他到辽阳后,立即斩逃将刘遇节、王捷、王文鼎,以祭死节之士;诛贪将陈伦,劾罢总兵官李如桢,以李怀信代之。
他督军士造战车,治火器,浚濠缮城,为守御之计。“令严法行,数月守备大固”。他上疏提出用兵十八万,“分布靉阳、清河、抚顺、柴河、三岔儿、镇江诸要口,首尾相应,小警自为堵禦,大敌互为应援。更挑精悍者为游徼,乘间掠零骑,扰耕牧,更番迭出,使敌疲于奔命,然后相机进剿”。
在他的经略下,“后金不敢轻举妄动”。据记载,“廷弼守辽一年,奴酋未得大志”。
然而,熊廷弼的刚烈性格再次成为他的致命伤。他与兵部、户部因军饷问题“打了四个月的打口水仗”,他弹劾李成梁“借反腐治贪的机会打击辽东李氏将门”,他对辽人“胡乣人口比例过高”的偏见也让他与辽东本地势力关系紧张。
熹宗即位后,御史冯三元劾他“无谋者八、欺君者三”,御史张修德劾他“破坏辽阳”。熊廷弼“愤,抗疏极辨,且求罢”,“再疏自明”,“遂缴还尚方剑,力求罢斥”。朝廷允其去,以袁应泰代。
三、辽沈失陷:被召回的“救火队长”
天启元年,后金攻破沈阳,袁应泰死;不久辽阳又陷,“震动京师”。朝中有人想起熊廷弼当年的功绩,大学士刘一燝说:“使廷弼在辽,当不至此。” 御史江秉谦“追言廷弼保守危辽功”,帝乃治前劾廷弼者,“乃复诏起廷弼于家”。
熊廷弼第三次被起用,任兵部右侍郎,令其第三次经略辽东。他针对辽东业已失守的现实,制定了著名的 “三方布置策”。
这一战略的核心是:以广宁驻步骑军,集中固守辽西防线,从正面牵制后金主力;以天津、登州、莱州驻水军,由三地巡抚统领,乘虚袭击金、复、海、盖诸南卫,达到收复辽阳的目的;经略驻山海关,节制三方,往来防御。
这一战略“提倡水陆并用,尤其注重对海上力量的建设与运用”,与以往明朝单纯重视陆战的传统截然不同。熊廷弼计划“西联蒙古,东依辽人为内应,并调蓟、昌、宣、大各镇兵,布置辽河防线”,体现了他“一贯坚持的以积极防御为主的战略思想”。
然而,这一战略需要一个前提——权力集中。熊廷弼请求“罢经略之设”,由他统一节制三方,但朝廷没有批准。
四、经抚不和:一场注定失败的权力博弈
熊廷弼的悲剧,在于他遇到了一个无法共事的同僚——广宁巡抚王化贞。
王化贞由宁前道参议擢升为广宁巡抚,他“主战”,熊廷弼“主守”。朝廷将关东的十三万大军驻广宁,统由王化贞指挥,掌握实际的兵权。熊廷弼只带五千名士兵驻山海关,“徒拥经略虚号”。
王化贞“得到兵部尚书张鹤鸣专心竭力的庇护”,“张鹤鸣主谋在中,王化贞决策于外,熊廷弼身为经略,‘有名而无实’”。他“不但不能节制王化贞,反而处处受张鹤鸣、王化贞的节制,更谈不到有节制三方之权,卒致封疆大坏”。
熊廷弼多次上疏陈述经抚不和的危害。他在奏疏中写道:“经抚不和,恃有言官;言官交攻,恃有枢部;枢部佐斗,恃有阁臣。今无望矣。” 这些“语语切直”的话,“激怒政府,正欲罢廷弼,专任化贞”。
五、广宁之溃:不战而退四百里
天启二年正月,努尔哈赤亲率五万大军渡过辽河,进攻西平堡。王化贞派心腹骁将孙得功、祖大寿、祁秉忠迎战。然而,孙得功“与李永芳等里应外合,刚一交锋便率部投降后金”。
孙得功“未败叫败,摇乱军心”,刘渠、祁秉忠“血性男儿,不肯中止”,最终“兵残力竭,以死报国”。孙得功逃回广宁后,“扬言敌兵薄城”,居民“相率移徙出城”。他“在城内扎定了兵,专待满洲兵到,作为内应”。
王化贞“尚全然不知,阖著署门,整理文牍,从容得很”。忽有人闯入告急,他才“仓皇失措”,被人拉上马“策鞭出城”。
在大凌河畔,王化贞与从右屯率兵前来的熊廷弼相遇。王化贞“惭悔得痛哭流涕”。熊廷弼讥笑说:“六万大军一举荡平辽阳,今却如何?” 王化贞“益发号啕不止”。熊廷弼说:“哭亦何益?熊某只有五千兵,今尽付君,请君抵当追兵,护民入关。”
熊廷弼随即做出了一个让他背负千古骂名的决定——不战而退。他“尽焚积储”,带领军民退入山海关,“不战而退四百里,一口气退到了山海关”。
六、传首九边:党争的牺牲品
广宁失守后,朝廷追究责任。天启二年四月,刑部尚书王纪、左都御史邹元标、大理寺卿周应秋等奏上狱词,“廷弼、化贞并论死”。
然而,真正置熊廷弼于死地的,是党争。
天启五年,阉党分子魏忠贤指使党羽“袒护王化贞,委罪于廷弼”。魏忠贤的党羽还指控熊廷弼“待罪之中仍贿赂东林党,以图脱死”。这一罪名将熊廷弼与东林党捆绑在一起,使他成为阉党打击东林党的工具。
天启五年八月,熊廷弼被处斩,传首九边。据记载,“刽子手受人指使,要熊廷弼到死还受罪”,“手起刀落,但竟然没有一刀把脖子砍断,只能以刀为锯反复切割,方才把熊廷弼的头割下,场面惨不忍睹”。
七、身后评说:争议与平反
熊廷弼死后,关于他的评价始终充满争议。
批评者认为,熊廷弼“一生就打过一场大仗,却是在战争中和同事意气用事,最后连敌人的面也没有看到,就不战退出四百多里”,“实在没有资格称之为一流统帅”。有论者更直指他“因为私人恩怨,就故意促成、放纵事态扩大”,“这种人必须得判死刑”。
同情者则认为,熊廷弼的悲剧是“晚明政局的囚徒困境”。他“三入辽东,知兵善战”,第一次经略时“后金不敢轻举妄动”,第二次经略时“只是名义上的总指挥,王化贞手握辽东精锐,主持广宁战局,熊手里就几千人,你让他出去打大仗是不是有点过于残忍了”。他的“三方布置策”是“明末辽东战略的一次重要创新”。
乾隆帝在读《熊廷弼传》后,写下了这样的评价:“明之晓军事者当以熊廷弼为巨擘,读其陛辞一疏,几欲落泪。而以此尽忠为国之人,首被刑典,彼其自坏长城,弃祖宗基业而不顾者,尚得谓之有人心具天良者乎?” 他更批评“叶向高尚为忠厚老臣,徒以庇其门生王化贞而亦有憾于熊廷弼”,“师生门户之害人家国如此之甚”。
尾声:辽东的囚徒
熊廷弼的一生,是一个关于“能力与性格”的悲剧。他“有胆知兵,善射”,是明末最懂辽东军事的官员之一。他的“三方布置策”为后来的袁崇焕提供了战略基础。但他“好谩骂,不为人下”的性格,让他无法与同僚共事,最终在党争的绞肉机中被碾碎。
他被传首九边的那一年,距离大明亡国还有十九年。十九年后,当李自成的军队攻入北京时,那些曾经弹劾他、构陷他、看着他被砍头的人,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了。而“熊蛮子”的名字,却在辽东的寒风中被反复提起——那个曾经让努尔哈赤不敢轻进的辽东经略,至死都没能等到属于他的公道。
崇祯元年,有工部主事徐尔一“讼廷弼冤”,但崇祯帝“没有搭理”。直到乾隆四十七年,清廷才正式为熊廷弼平反,谥“襄愍”。一个前朝的大臣,被敌人的后代平反——这大约是历史对晚明党争最辛辣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