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冲冠一怒:吴三桂的抉择与三藩之乱
康熙十七年八月,湖南衡州,秋风萧瑟。
一座简陋的行宫之中,六十七岁的吴三桂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三年前,他在这里登基称帝,国号“大周”,改元“昭武”。那一刻,他身穿龙袍,接受百官朝贺,仿佛终于登上了人生的巅峰。然而此刻,他的“大周”只剩下湖南一隅,清军正从三面合围而来。他的女婿胡国柱守在榻前,听到他含糊地说了几句话,似乎是“撤……撤到云南……”然后,他的手从榻边滑落,眼睛却还睁着,望着殿顶的方向。
吴三桂死了。从辽东总兵到平西亲王,从“冲冠一怒为红颜”到“兴明讨虏大将军”,从引清兵入关到称帝反清,这个在明清易代之际反复抉择的人,最终在湖南的病榻上结束了他充满争议的一生。
他死后,孙子吴世璠继位,但大周政权已是强弩之末。三年后,昆明城破,吴世璠自缢,吴氏满门被诛。一个从辽东军中走出的将门之子,用一生的反复抉择,为明末清初的历史写下了一段最复杂、最令人唏嘘的注脚。
一、将门虎子:“白皙通侯最少年”
万历四十年,吴三桂出生于辽东广宁前屯卫中后所,祖籍南直隶高邮。他的父亲吴襄是锦州总兵,舅父祖大寿是辽东名将,世代镇守辽东,是明末辽东军事集团的核心家族之一。
吴三桂“以武举承父荫,初授都督指挥”。他“白皙通侯最少年”,是个美男子,有胆有识,勇略超群。天启末年,他曾带二十余名家丁,在四万满清骑兵中救出父亲吴襄,“孝勇之举遍闻天下”,有“勇冠三军、孝闻九边”的美誉。吴伟业称他为“白皙通侯最少年”——一个风度翩翩、武艺超群的少年将军。
崇祯四年,皇太极发动“大凌河之役”,吴襄在赴援时逃亡,导致全军覆没。祖大寿降清,孙承宗罢去,吴襄下狱。吴三桂被擢升为辽东总兵官,镇守山海关。史载吴三桂部“胆勇倍奋,士气益鼓”,是明末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铁骑部队。
二、山海关的抉择:从“借兵”到“降清”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的大军逼近北京。崇祯帝飞檄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令他放弃宁远,入卫京师。吴三桂奉旨入援,十六日抵山海关,一路上“迁延不急行,简阅步骑”。二十日抵达河北丰润时,李自成已攻入北京,崇祯自缢煤山,北京失陷。吴三桂撤兵退保山海关。
李自成曾多次招他归降。吴三桂再三犹豫,一度准备投降大顺。然而,就在他率军前往北京的路上,收到了一个令他暴怒的消息:他的父亲吴襄被李自成的部将刘宗敏“拷掠甚酷”,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掠去。
“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后世流传甚广的判词,概括了吴三桂那一刻的选择。他率军返回山海关,击破李自成所派的守关将领,然后派遣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上书清睿亲王多尔衮,“乞师”入关。
多尔衮接到书信后,立即率清军日夜兼程南下。四月二十二日,山海关之战爆发。吴三桂先与李自成军激战,力斗数十合。战至中午,大风尘起,咫尺莫辨。多尔衮命武英郡王阿济格、豫郡王多铎率二万骑兵从吴三桂阵右突入,“腾跃摧陷”。李自成方立马高冈观战,诧曰:“此满洲兵也!”策马下冈而走,大顺军夺气奔溃。
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受封平西王。他或许以为自己是在“借兵灭贼”,然而这一“借”,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三、从平西王到平西亲王:为清廷打下半壁江山
入关之后,吴三桂成了清廷最得力的“马前卒”。他随阿济格追击李自成,从边外趋绥德,攻克延安、鄜州,进攻西安,督兵奋击,斩数万级。李自成出武关南走,吴三桂一路追击,从襄阳下武昌,李自成最终走死。
此后,吴三桂“为清军先锋,追击李自成,并平灭陕西等地的流寇余部,并灭四川军阀张献忠”。顺治十四年,他会同清军进攻南明云贵地区。顺治十六年,清廷命他镇守云南。他引兵入缅,逼迫缅甸国王交出南明永历帝朱由榔。康熙元年,吴三桂在昆明以弓弦勒死永历帝及其子。
“在昆明以弓弦勒死永历帝”——这一举动,让吴三桂与明朝遗民彻底决裂。他曾经是大明的平西伯,如今却亲手杀死了大明的最后一位皇帝。历史在他身上留下的这道裂痕,再也无法弥合。
清廷晋封他为平西亲王,兼辖贵州省,永镇云贵。他与镇守福建的靖南王耿精忠、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相呼应,成为拥兵自重的“三藩”。吴三桂坐镇云南十四年,专制滇中,势力盘根错节。
四、撤藩: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康熙十二年春,平南王尚可喜疏请归老辽东。康熙帝乘势作出令其移藩的决定,又对靖南王耿精忠的撤藩要求依例照准。在形势的逼迫下,吴三桂也假惺惺地上书朝廷,请求撤藩,“实则希冀朝廷慰留他”。
然而,康熙帝对吴三桂的真实意图非常清楚。他认为,“吴三桂和朝廷对立已久,‘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及今先发,犹可制也’”。于是力排众议,毅然决定允其撤藩,还派专使至滇,雷厉风行地经理撤藩事宜。
十一月,吴三桂诛杀云南巡抚朱国治,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提出“兴明讨虏”的旗号,起兵造反。一个曾经亲手杀死南明永历帝的人,如今打出了“兴明”的旗号。这个矛盾,连他自己大约也无法解释。
五、三藩之乱:从巅峰到败亡
三藩之乱初期,吴三桂兵势甚猛,“数月之间便攻占江南六省”。福建靖南王耿精忠、广东平南王之子尚之信、广西将军孙延龄、陕西提督王辅臣、察哈尔亲王布尔尼、延平王郑经等先后举兵响应。一时之间,“战火燃遍南北各省”。
吴三桂“专制滇中十四年”,在反叛之初,叛军乘锐连下贵州全省、湖南的衡州。福建靖南王、广东平南王二藩和吴三桂在各地的党羽也先后揭起叛旗,纷纷响应。“一时之间,形势对吴三桂非常有利”。
然而,康熙帝采取了“以汉制汉”的策略,调集重兵全力镇压叛乱,逐渐扭转了战局。康熙十五年,清大将军图海“凭借平定察哈尔之余威,一战而收复关中地区”。与此同时,康亲王杰书等各路清军也击破耿精忠三路北伐大军于浙江和江西一带。次年,尚之信亦降清,孙延龄势力则于广西覆灭。
吴三桂“欲由秦、蜀入犯”的战略失败,在图海严防紧守面前,无隙可乘。他往返于松滋、长沙之间,最后驻扎岳麓山,推行死守长沙、攻击江西和两粤的战略。然而,康熙十六年,韩大任放弃吉安,吴三桂取江西无望,于四月移驻湘潭,十一月自湘潭退守衡州(今湖南衡阳)。
六、衡州称帝:最后的疯狂
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在湖南衡州称帝,国号“大周”,改元“昭武”。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执意要过一把“皇帝瘾”。这究竟是对权力的执念,还是对命运的不甘?
同年秋,吴三桂在长沙病死。他死后,孙子吴世璠继位。康熙二十年,清军分道入黔直指云南,攻克昆明,吴世璠兵败自缢,三藩之乱至此平定。
尾声:盖棺难论定
吴三桂的一生,是一个关于“抉择”的悲剧。他曾经是明末最后一支有战斗力铁骑的统帅,曾经在山海关前与李自成血战,曾经在追击农民军时屡战屡胜,曾经在缅甸逼迫缅王交出永历帝。然而,他引清兵入关的抉择,让他成了“汉奸”;他亲手勒死永历帝的举动,让他与明朝遗民彻底决裂;他起兵反清的“兴明讨虏”,又让他成了清朝的“逆臣”。
他“不停地搏击,不停地奋进,在辽阔的中国大地上,留下了疾驰的历史足迹。他是一个幸运儿,也是一个弄潮儿,历史曾给予他种种机遇。地位、荣誉、金钱、美女,应有尽有。他是时代的一颗巨星。然而,晚年的不幸,招致身败名裂,满门灭族,终成千古之恨。荣誉与耻辱,称颂与谴责,善与恶,皆系于一身,以致盖棺亦难论定!”
衡州的秋风吹过吴三桂的坟茔,那座坟墓早已湮没在荒草之中。三百多年后,人们谈起他,依然会争论:他究竟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悲剧人物,还是一个反复无常的投机者?或许,答案就藏在他临终前那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语里——那个曾经在山海关前做出抉择的人,至死也没能说清,自己这一生,究竟选对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