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痕耳记下的人没走远。
他只沿着走水巷拐了半个弯,便在一处卖热浆的小棚旁停了停,像在等人,又像在借蒸汽把袖里的灰味压淡。
陆照微没让人扑。
只让秦墨娘先过去。
秦墨娘手里端着一碗最普通的热浆,像是赶早的旧坊妇人,路过时故意蹭了一下那人右侧外袖。
蹭得很轻。
轻到那人只皱了下眉,并没立刻回头。
可等她走回巷口,指腹上已经带回一缕极淡的粉灰。
她不说话,先摊开指尖给陆照微和沈砚舟看。
灰不一色。
里头细青、旧黄、微白三层混着。
“青的是照页房那种扑粉。”秦墨娘低声道,“黄的是旧纸边灰,像老页或老壳页擦出来的。白的很细,不像普通隔页粉,更像并验口才会用的一种净页粉。”
闻照庭立刻问:
“三样混在一起,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刚碰过的,不是一处房里单一东西。”秦墨娘道,“而是并过口。至少是把照页房出来的副页、旧纸熟页和并验口的净页位挨在了一处。”
这几乎就是把昨夜尾卡后的三层,直接在白天里认成了活工序:
旧皮;
假熟页边;
并验净页口。
而且是同一人、同一袖,在短时内一起沾上的。
来人此刻仍站在热浆棚边,像在等更后一道递口。
顾瘸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他不是底下递页的。”
“为什么?”
“递页的只会脏手,不会脏里袖。”顾瘸签道,“里袖会这么重,说明他得把东西往怀里、往肘弯里夹,走一小段不能见人的短路,再在半高门和热浆棚之间转手。”
这条短路很值。
因为这意味着并验房外,不只一扇左后门。
还另有一处临时交接点。
热浆棚只是在外头的皮。
真正值钱的,是它旁边这段既能借蒸气压灰,又能让人顺手递物、不惹眼的清晨空档。
沈砚舟这时注意到一个更细的地方。
那人右袖收得紧,左手却始终空着。
可每当有人从并验房方向出来,他左肩便会先轻轻一抬,像身体已经准备好去接。
这不是等陌生人。
是等熟流程。
“他知道会从哪边递出来。”沈砚舟道,“而且不是一回两回,像已经在这地方接惯了。”
陆照微听完,立刻把并验房这条线又往里压了一寸。
“这不是偶然补口。”她道,“是已经跑熟的白日交接。”
这说明五日内那场明验不是临时现拼。
至少在并验房这头,某些副页、旧纸、净页位之间的暗交接,已经走成了节奏。
秦墨娘又捻了捻指腹上的灰,忽然低声道:
“还有一点墨甜。”
“墨甜?”
“像新磨过的一种浅胶墨,不是老册房常用。更像专给补边、修字尾、压新旧交界时才会用的小甜墨。”
闻照庭一听,眼神立刻冷了。
“修字尾。”
这三个字让所有人心里都更沉。
若并验房外这人袖里还带着修字尾用的甜墨,那就说明他们白天不只是在喂熟页边。
还在调字。
调页上的字口、旧名边、或某种后补签的收尾,让它更像老册里本就该有的一部分。
陆照微没有被“修字尾”三个字带得停住。
她反而往热浆棚里又看深了一眼。
棚里角落压着一只旧木桶,桶边挂着半块擦手布。
布看着寻常,可最下沿有一小段被反复捻得发硬,像有人总在递完东西后,拿同一块角去蹭指腹上那点甜墨和细粉。
“那布别动。”她低声道。
“一块布也值钱?”
“值。”秦墨娘先答了,“甜墨最黏,粉最轻。若真有人拿它反复擦手,布角会先吃进最细的墨粉层。等日头再高一点,那层东西会返出不一样的暗光。”
沈砚舟顺着看去,果然发现布角最硬那段不是普通水渍干后的板。
而像先吃墨、再吃粉、最后又被热浆蒸气反复熏回去的那种暗亮。
这说明热浆棚不只负责递。
还负责把递完后的痕迹先抹一道。
顾瘸签听完忍不住冷笑。
“连收尾都想在这儿做干净,怪不得你一口咬它是递条点。”
陆照微没接这句,只盯着刚才那只从墙角阴里递出来的手。
手已经收回去了。
可墙角砖缝边还留着一点极浅的湿印,像指腹在递条时无意按过。
印不大,却比旁边砖色更暗。
“不是热浆水。”秦墨娘看了一眼便道,“是碰过甜墨又急着抹净的人留下的湿。”
闻照庭听得更沉。
“他们已经细到这一步了,还敢在今早继续跑。”
“说明后头催得更急。”陆照微道,“急到这层细活不能停。”
她话音刚落,热浆棚里卖浆的老妇正好掀开锅盖。
白汽猛地一腾,把棚下站着的人影全糊成了一片。
就在这片白汽里,先前那人很自然地把右手探进桶边,像在拿勺。
可沈砚舟看得真切。
那只手根本没碰勺柄。
只在桶沿那块擦手布上极快地抹了一下,便又缩回袖里。
“他在抹手,不是在拿东西。”沈砚舟低声道。
顾瘸签冷笑了一声。
“这就对了。递完一口,先抹掉甜墨和细粉,再往下一段跑。手若不先净,下一房一碰就会串样。”
秦墨娘也盯住了那只手缩回去时的指形。
“他抹的是食指和拇指。”她道,“说明刚才夹的不是大页,是用两指捏得住、又不能重压的细条物。”
陆照微顺势又往前压了一层:
“若这人接的是整页,他不会自己净手。接整页的人怕折,通常一路都不敢再碰别处。会在热浆棚借蒸气净手,说明这东西下一口还要过第二只手。”
白痕耳听得一下明白过来。
“所以这里不是终点。”
“当然不是。”闻照庭道,“这里是把并验房里出来的细条物洗掉前口痕,再递给外面那只更能见人的手。”
这便把热浆棚这处点又往后推了一寸。
不是只会把页边、截条从暗里递到明里。
还负责在两只手之间,先替东西换一层能见人的外相。
这比单纯做旧页更危险。
因为一旦开始修字尾,便说明他们准备的不只是“像”。
而是要在明验近眼底下,骗到最后一寸。
白痕耳听得手心都发汗了。
“这帮人到底做了多少层?”
“够他们自己都怕露。”沈砚舟道。
那人果然没等太久。
片刻后,并验房左后那边又出来一只手,没露脸,只从墙角阴里递出一截卷得很细的纸条。
热浆棚边那人左手一抬,纸条便进了他袖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口气。
可沈砚舟还是看见,那纸条尾端露出一线极浅的熟白边。
不是普通传话纸。
更像从某种副页条上裁下来的窄尾。
“截条。”闻照庭低声道,“不是整页,是拿来对口的截条。”
陆照微这时终于下了判断:
“并验房现在跑的,不是成册,不是整页。”
“是截条、补页边、净页位和旧字尾。”
“他们在临验前做最后一层细对。”
这便比昨夜更近了。
不是远远铺路。
是已经进入最后几日的细修、细并、细藏口阶段。
热浆棚边那口蒸气还在往上翻,棚里擦手布和墙角那点湿印却已经把收尾的细活也露了出来。
并验房外这条交接路,跑的早不是整页整册。
是截条、补边、修字尾和抹痕迹。
五日内那场明验,显然已经逼到最后几层细修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