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台沿把那只整碗桥北夜汤扣住以后,第三灯下的人都更急了。
急得最明显的不是阿苇,不是闻小满。
是葛猴儿。
他白日里在门槛石边蹲了整整半天,一会儿看床尾牌背那句 `迟生 右手已换`,一会儿摸自己膝边那双旧鞋。谁和他说话他都只点头,明显是在心里一寸寸算什么。
直到天快黑,他才忽然站起来,对闻岐道:
“他今晚能挪三步。”
这话一出口,第三灯下所有人都先怔了。
闻岐却没笑他。
因为葛猴儿这种人,平日不大会说“我觉得”,一旦开口,多半是已经把手、脚、绳、床边宽窄、鞋垫厚薄这些实东西,在自己肚里反复过了好几轮。
闻岐只问:
“怎么算的?”
葛猴儿蹲下来,直接拿炭头在门槛石边划。
他先画一条横线,是床边。
再画一点,是季迟生那双总内扣的小脚如今能落的位置。
旁边又画一小圈,表示右手换出来以后,够得着床绳和床沿的那半臂长。
“前几夜他只回半声,只能摸牌、摸鞋垫、摸碗边。”
“那是脚还不敢真起。”
“昨夜认整碗时,碗底落床板那一下,比前夜远。”
“不是手伸长了,是人往门这边挪了半步。”
说到这儿,他用炭头点了点自己画出的第二个位置。
“再加上第三片鞋垫已经垫稳,右手又换出来。门里若今夜真按牌背写的 `夜后 先试门边` 走,他最少能先挪一小步试脚,再挪半步拿手撑床,再挪一小步把脚尖送到门这边阴线。”
阿苇听得直皱眉:
“这不还是一小步半步?”
葛猴儿抬头看他,声音发闷:
“对他来说,这就是三步。”
“第一步,不是出去,是先敢离床。”
“第二步,不是站稳,是右手撑住不滑。”
“第三步,才是脚尖碰门边。”
这番话一落,连闻小满都沉默了。
因为这把“接人”一下从大家心里那种想象中的一拽、一扶、一口气往外带,重新拆回到门里那口小的身体上。对季迟生来说,三步不是三尺路,而是三道完全不同的坎。离床,撑住,碰门边。哪一道塌了,后头那整条牌背小字、活口页、整碗夜汤,都要重来。
闻岐因此没急着顺着这“三步”往外编壮话,而是继续问:
“门里台沿扣碗以后,他还有这三步的劲?”
葛猴儿吸了口气,点了点自己炭画里床边那小圈。
“所以今夜不能再让他先认碗。”
“得先让他认脚下。”
“碗扣高了,他够不着,先去够只会乱气。”
“可第三片鞋垫已经在,他若先顺鞋垫起脚,再借右手撑床,就还有路。”
说到这里,他又拿炭头在门槛石边补了一道极短的斜线。
“这儿最要命。”
“从床边到阴线,中间有一截旧潮滑。”
“右手若没换出来,脚再敢起也会先在这儿打回去。”
灰鳝七听得点了下头。后坡、旧沟、潮板这些地方,最会吃人的往往不是大坑大口,反而就是这种看着不长、实际一踩就往回打的半尺滑地。葛猴儿把它先算进去,今夜桥北外头守门的人便不会只盯结果,而会知道门里那口小的真正要过的是哪一脚。
这话把今夜最要紧的轻重一下排出来了。
桥北外头若还按前几夜那样,一听门里一动就急着递碗、递汤、递声,反而会把季迟生往那只被扣高的整碗上引。可门里台沿这一截,恰恰是守门老女人故意设下的拦手。季迟生若先被碗勾乱了气,今夜就再别想试门边。
闻岐听完,当场改了守门分工。
柳药婆和芦娘今晚不守碗,先退半步,守坡下火和顺气末。
闻小满盯嗓,若里头一乱气,立刻用门槛边那条旧顺喉记条提醒。
阿迟守 `活口页`,只记,不先喊。
葛猴儿和灰鳝七则一左一右守门边阴线,专等那第三步。
夜后将到时,半门里果然先起了两声短短的布擦地。
不像昨夜那种先闻汤、再起碗。
这回更像床上那口小的真按葛猴儿算的那样,先在试脚。
第一下很轻,像鞋底刚离床沿就又缩回。
第二下稳一点,鞋垫与地面磨过时,发出薄薄的拖音。
葛猴儿听见这两下,身子都紧成了一根绳,却没出声。他知道眼下最怕的就是外头任何一个人太激动,把季迟生那点刚攒出来的脚劲惊散。
第三下比前两下更短。
可灰鳝七先听出来了,压得不能更低地道:
“碰阴线了。”
闻岐心里猛地一震。
门边阴线,是半门内侧最靠近门槛石的一道旧潮痕。平日外头人看着不起眼,可桥北这些守了几夜的人都知道,那条阴线就是牌背小字里“先试门边”的实地界。脚尖若真能碰到那儿,就说明季迟生已不再只是床上的 `试回`。
他已经把自己,整口整口地往门这边送了一寸。
阿迟立刻把这一步记进 `活口页`:
`今夜试门边 三步到阴线`
旁记:
`先试脚 再撑床 后碰门边`
他写完后自己都愣了愣。
因为这是桥北第一次,能把门里那口活人今晚大概能挪几步,不靠玄,不靠瞎猜,而是靠前几夜累下的鞋垫、换手、整碗、活口页和床尾背记,一步步算出来。
闻岐看着那条被炭头划出来的短斜线,心里也跟着更稳了。他知道从这一夜起,桥北这边不再只是“有人会认”“有人肯接”,而是真开始具备一点把接人做成活计的模样。哪怕还只是一口小的、三步短路、半尺滑地,也已经比早先那种全凭心气往前顶,实了太多。
阿迟随后把那三步也记到了页边,不只记结果,还把葛猴儿刚才在门槛石上划的三段小线一并描了回去。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几段线和前些夜的鞋垫、饭牌、换手结一样,往后都可能成为别的门后小口的接路法。桥北如今若真要把这套活口页做长,就得把这种“怎么挪、哪儿滑、先撑哪只手”的小工夫也一并留下。
眼下到这里,翻牌接人那一程便真正从“认路”走到了“算路”。
接人不再只是盼。
它开始有了时辰、有了门边、有了脚底下那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