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着,秦雪舟的手没停。她盯着监测仪上那条微弱跳动的线,指尖捏着银针,手腕一抖,针尖刺入林红缨胸口第三根肋骨间隙。血参的精气已经注入心脉区,可心跳还是卡在每分钟九次。
她咬牙,另一只手调高灵压调控仪的输出档位。嗡的一声,仪器蓝光闪了三下,数值刚升到百分之六十就被自动切断。系统提示:目标体征承受极限预警。她低声骂了句,摘下手套直接贴上林红缨胸口,掌心催动《温阳引气诀》。
周素琴站在玻璃窗外,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秦雪舟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白大褂湿透了贴在肩胛骨上。保温杯还在她手里攥着,茶早凉了,但她一直没放。走廊顶灯照下来,她影子缩成一小团,蹲在墙角发抖。
“再撑一下。”她对着空气说,“就快好了。”
秦雪舟没听见。她全神贯注在那一丝将断未断的气息上。血参的能量太猛,普通人一次用半根都会爆体,现在两株全灌进去,靠的是她亲手设计的分流导管。导管连着七处穴位,每一秒都在重新计算流量配比。她脑子里过着公式,嘴里念着参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C7通道减压百分之五……D2补能……主脉流速稳定……别崩啊。”
监测仪突然尖叫。红线猛地往下掉,直接压到零轴。警报灯转成红色,滴滴滴响个不停。她瞳孔一缩,立刻拔出胸前那根银针,反手扎进颈侧动脉位置,同时左手按住林红缨人中穴狠狠往上推。
“醒过来!”她吼了一声,眼里布满血丝。
三秒后,红线颤了一下,往上蹦了个小波峰。她喘口气,赶紧调出备份方案。这次改用震荡式输送,把血参灵气拆成十六段微脉冲,像敲鼓一样一点点敲进心脏区域。她右手控制仪器,左手不断调整针位,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口罩边缘。
周素琴猛地站起来,贴到玻璃前。她看见秦雪舟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强行压制情绪的那种抖。她知道她在硬撑。这活儿本该四个人轮班做,可时间不够。从边防站送到这里的路上只用了四十七分钟,落地后她连缓冲期都没给,直接进了手术室。
“你疯了吗?”当时护士长拦她,“你昨天就没睡!”
“我没得选。”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十九分。距离林红缨被送进来过去了六小时四十三分钟。距离血参送达过去了五小时二十一分钟。距离林大勇昏倒在边防站门口,过去了整整八小时。
周素琴低头看了眼手表。她记得林大勇最后一次发定位是在北纬四十八度,风速每秒十五米以上。那时候他还活着,还能动。她不敢想他是怎么爬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改装保温杯时,他笑着说下次泡茶少放甘草。
“你给我活着回来。”她当时摸了摸他帽子底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现在她只想让这两个人都好好活着。
手术室内,秦雪舟终于看到心跳回升到四十。虽然还是偏低,但至少不再是濒死状态。她缓缓撤回掌心,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汗和油。护目镜起雾了,她干脆摘下来扔进回收桶。
她看了眼时间。三点整。她按下通讯键:“药效确认生效。生命体征趋于平稳。准备转入维稳观察阶段。”
话音落下,她解开手术服最上面两颗扣子,推开双开门走了出去。
周素琴冲上去抱住她。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撞倒。她闻到周素琴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是那种便宜却好闻的护手霜味道。她没推开,反而抬手回抱了一下。
“她没事了。”她说。
“我知道。”周素琴声音发颤,“我一直都知道你能行。”
她们谁都没再说话。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仪器偶尔滴一声。过了好久,秦雪舟才轻轻推开她,说要去写报告。周素琴点头,跟着往护士站走,一边走一边翻通讯录,准备联系后勤安排后续护理资源。
“你去休息吧。”秦雪舟说,“我还能撑。”
“我不累。”周素琴笑了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秦雪舟没再说什么。她坐在操作台前打开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突然停下。屏幕上显示着血参使用记录,备注栏里自动跳出一行字:【国家备案物资已激活,贡献值结算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
她删掉了这行提示。
这种时候谈贡献值太蠢了。她关掉页面,调出治疗数据开始整理。每一个波动曲线、每一次剂量调整、每根针的位置,她都要记清楚。这是她的习惯。哪怕累到眼皮打架,也要把最后一行数据输完。
周素琴站在旁边看她打字。她发现秦雪舟左手小指一直在抽搐,那是过度疲劳的反应。她想劝她歇会儿,又怕打扰她专注。最后只是默默把凉掉的茶杯放进垃圾桶,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瓶新的热饮放在桌角。
“喝点东西。”她说。
秦雪舟嗯了声,没抬头。十分钟后她终于停下,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睁开时目光落在隔壁病房门上。那里挂着电子牌:【特级监护·严禁探视】。
她站起身,朝那边走去。周素琴赶紧跟上。门开一条缝,她们看见林红缨躺在医疗舱里,脸上罩着呼吸面罩,胸口缓慢起伏。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稳定在五十左右,绿光一闪一闪,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真活下来了。”周素琴靠着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秦雪舟扶了她一把。两人就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地看着里面的人。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雪舟忽然开口:“她右臂义肢核心受损严重,等她醒来还得换新模块。”
“我能申请特批。”周素琴马上说,“只要你说需要。”
“先不急。”秦雪舟摇头,“让她睡够再说。”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值班医生来交接班。秦雪舟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转身准备离开。周素琴拉住她袖子:“你去哪儿?”
“回实验室。”她说,“还有三组数据没分析完。”
“你都快散架了还去?”
“不去不行。”她扯了扯嘴角,“有些事,只能我来做。”
周素琴没拦她。她知道秦雪舟的性格。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她看着她背影走出走廊,白大褂下摆晃了晃,消失在拐角。
她一个人留在原地,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这才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她想起小时候躲在衣柜里哭的样子,那时候没人管她,也没人找她。现在不一样了。她们三个都在,一个都没少。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手还是抖的。她喝了口,烫得舌头生疼,反而清醒了些。她掏出工作终端,开始拨号联系夜间值班的护理组。
“我是后勤资源科周素琴。”她说,“我要为重症监护室申请一级护工轮班,优先调配灵能营养液和再生贴片。”
电话那头答应得很快。毕竟这次救回来的是特战队长。她挂了电话,又打开内部通讯系统,给几个关键岗位发了消息。做完这些,她才拖着步子走向休息区。
路过护士站时,她看见秦雪舟留下的实验笔。黑色的,笔帽上有咬痕。她捡起来收进口袋。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医疗舱内,林红缨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监测仪发出轻微提示音,数值没有变化。值班护士看了一眼记录表,轻手轻脚地调整了氧气浓度。
走廊灯光柔和。所有警报都已解除。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热饮的味道。周素琴靠在休息室沙发上,闭上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秦雪舟走进实验室,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自己满脸憔悴的倒影。她没在意,直接调出血参萃取流程图,开始标注异常节点。
她写了三条,手一软趴在桌上。三秒钟后又抬起头,继续敲字。
外面天还没亮。风雪停了。城市沉睡着。只有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灯。两个女人各自守着自己的战场,一个为苏醒铺路,一个为明天备战。
林红缨躺在舱里,呼吸均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人为她拼到了最后一刻。但她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踩在春天的泥土上。
周素琴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通讯器。秦雪舟的眼皮越来越重,文档里最后一个句号迟迟没打完。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医院顶层的钟轻轻响了一声。